夜班結束的時間總是差不多。
不是一個固定的鐘點,而是一種慢慢變淡的狀態。
走廊的燈會一盞一盞關掉。
推車聲變少。 櫃檯的紙張被整理好。
等到空氣裡只剩下冷氣的聲音,
就表示今天差不多結束了。
林羽晚把最後一副手套丟進垃圾桶。
手套落下去時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有一點乾燥,
像被消毒水反覆洗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章予卿從另一側走過來。
「學姊,我先下班了。」
林羽晚點了點頭。
「路上小心。」
章予卿背起包包,走到門口時又回頭。
「學姊。」
「嗯?」
「明天見。」
林羽晚愣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點頭。
「明天見。」
門關上之後,走廊變得更安靜。
——
她把工作服脫下來。
掛在更衣室的衣架上。
這件衣服很普通。
沒有任何標誌。
沒有顏色。
只是殯儀館裡最常見的那種深色工作服。
她第一次穿上它的時候,其實有一點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遺體。
而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站在這裡。
那時候她只是覺得——
這裡比較安靜。
沒有人會問太多問題。
沒有人會說:
「妳要振作。」
也沒有人會告訴她:
「時間會過去。」
這裡的人只會做一件事情。
整理。
整理最後一張臉。
整理最後一段路。
像把世界收拾乾淨一點。
——
她關上更衣室的燈。
走廊很長。
白燈在頭頂排成一條線。
她走過修復室。
門關著。
裡面已經沒有任何聲音。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個房間她待過無數次。
她記得那些燈光落在臉上的樣子。
記得棉紗擦過皮膚的觸感。
記得那些需要修補的地方。
裂痕。
瘀青。 沒有說完的故事。
她曾經替很多人整理最後一張臉。
有些臉很難。
有些臉很安靜。
也有些臉——
太乾淨。
乾淨到像把所有痕跡都擦掉。
她以前一直以為,
自己是在幫別人。
後來才知道,
她其實也在幫自己。
每一次修補。
每一次壓淡傷痕。
都像在慢慢補起那一天留下的裂縫。
——
她走到走廊盡頭。
大門就在前面。
玻璃門外是夜。
城市的燈還亮著。
遠處有車子經過。
聲音很遠。
她推開門。
夜風從外面吹進來。
很輕。
像有人在提醒她:
外面的世界還在。
她站在門口一會。
以前下班的時候,她總會回頭看。
看那棟建築。
看那排白燈。
像確認某件事情還在那裡。
像確認那一天沒有被丟下。
——
她想起那個早晨。
陽光很亮。
電話。
醫院。
走廊。
還有那張來不及好好看的臉。
她曾經以為,
如果她記得夠清楚,
那一天就不會消失。
所以她一直抓著它。
抓得很緊。
緊到自己也停在那裡。
——
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一件事。
有些告別不是在那一天完成的。
它可能要很久。
很多年。
很多張臉。
很多個夜班。
慢慢地。
一點一點。
完成。
——
她深吸一口氣。
夜裡的空氣有一點涼。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
那個早晨其實很普通。
窗外有陽光。 樓下有人在拍棉被。
如果不是那通電話,
那一天本來也會像其他日子一樣結束。
她曾經以為,
只要把那一天記得很清楚, 就不會失去他們。
所以她抓著那些畫面。
醫院的白燈。
走廊的消毒水味。 那張來不及好好看的臉。
她把那一天鎖在心裡很久。
久到她幾乎忘記, 時間其實一直在往前走。
——
街角的便利商店亮著燈。
有人在買咖啡。 有人在講電話。
生活在很普通地繼續。
她忽然覺得世界沒有那麼遠了。
——
她往前走了幾步。
殯儀館的門在身後關上。
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
像一個句點。
她走到路口。
紅燈亮著。
她站在那裡等。
路上偶爾有車子經過。
燈光在地上拖出很長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說過的一句話。
離開的人會走。
留下來的人,要繼續活。
那句話她以前說得很平靜。
像在安慰別人。
現在她才知道,
那也是在對自己說。
——
綠燈亮起。
她往前走。
沒有停。
也沒有回頭。
夜很深。
但城市還醒著。
而她第一次覺得,
自己好像真的下班了。
(全文完,後記將於下週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