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測#508] 死者不為大,活者方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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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為大,這句話並非源自任何經典也不是聖賢之語。他單純是民間流傳的通俗口號,而這個口號,很有可能是源自殯儀行業的,因為死者為大,後面那句就是入土為安,他本來的意思應該是無論發生甚麼事,人死了就該盡快安葬。死者為大的「大」,是「大體」的大。

可以合理的推想,這句話針對的,其實是平民們對屍體的不當處理。人類是有感情的,我想很多人在面對至愛去世時,有沒有想過要摸著手,盡可能留下對皮膚的觸感想要永遠記住呢?而且你應該也聽說過,真的有人會捨不得安葬。

反過來說,如果與去世者有仇,是否又會想侮辱屍體呢?早在春秋戰期時期,伍子胥鞭屍的故事就人盡皆知,血海深仇並不可能因為有人死了就立即消失,人類歷史上這種事情舉目皆是。

哪怕去到二十世紀的第二次世界大戰,西方文明自由之國的美國,在太平洋戰爭中也一樣拿陣亡日軍的屍體當玩具;甚至去到二十一世紀的烏俄戰爭,士兵們擊斃了敵人後,也一樣會拿敵方遺體發洩,當你身邊的戰友被幹掉的話,「一笑泯恩仇,和平最可貴」的說法真的有說服力嗎?

除了恩仇,還有一點,就是懶。有別人死了,關我甚麼事呢?身邊有凍死餓死的屍體,自己不認識的話,勞師動眾去安葬,挖個洞也是很累的吧。結果就放在那邊也不會安葬。

但是不管是愛,是恨,還是懶。大體不快速安葬的話,會製造甚麼問題,相信也不用多說。如果你真的不知道的話,那就是會製造臭味與大量細菌,也就是變成疫病的源頭,導致所有人都會受害,因此理性地想,不管你愛他恨他還是不認識他,有人死了,就應該盡快安葬。

那你就明白為何會有死者為大,入土為安這個口號,他並不是為了告訴你人死了就會變得偉大。他是告訴你人死了是一件要優先處理的事,而處理的方式就是盡快入土安葬,而且講明是入土,不是丟進河流,不是放在屋裡,不是隨便用草蓋著眼不見為淨(這是葬禮發明之前的方式,叫縞葬),甚至光放在棺材不入土也不行,而是你對屍體的任何想法與情感需要都滾兩邊,屍體只要出現就要盡快埋在泥土裡面,不要污染環境,這對大家都好。

而且入土為安還有第二句的,那就是「入陵為貴」,在古中國發明了葬禮後,其實一開始也只是把屍體埋在土裡就算。後來經濟變得發達,為了懷緬故者,就開始加上了一些標記,例如土堆,樹木,去方便大家記回葬了在哪裡,也就是墓塚。而墓的發明,自然就會有了比較,身份顯貴的人,有權有錢,死得也不會像你們這些無產階級一樣,便開始建設比較高大雄偉的土堆,那就是「陵」。後來就變成了非常複雜豪華的建築物,並加入了時間囊,變成了我們所知的皇陵。

入陵是奢侈行為,入土是衛生行為,站在防治疫病這一個出發點,所以社會就強行洗腦入土為安這觀念,迫大家一有人死就要挖洞,至於原因是甚麼你就別管了,難道還要跟文盲解釋腐爛與疾病的關係嗎?而入土為安作為一個合乎科學的常識,自然經得起政治與文化的轉變,過了千年繼續流傳下來。死者為大就是警告大家不要因為任何理由,例如愛恨之類,妨礙入土,也是用洗腦的。

基本上只要屍體有處理妥當,不論你是用入土的,燒的,還是用氣功化解成原子的,都已經完成了「死者為大,入土為安」的需求。

因為事情去到入土為安就結束了,你可以繼續進行你本來想做的事,例如你可以繼續抱著墓碑哭,或者憤怒地狂罵死者,或者回去休息。畢竟死者為大,有效期是從他變成大體到大體被處理為止,那時他是要被優先照顧的,說白的你不好好處理它,它還真的物理上會變大。處理完畢,或者你確定不會變成疫病,例如放進太平間被好好冷藏後,死者就不再為大了。

他並沒有叫你尊重所有死了的人,或者覺得死了的人地位特別高,連指責,罵與嘲笑都不能的意思。因為這解讀顯然是脫離現實的。比方說,東條英機今天還在生嗎?他應該死了,所以我們必須尊重東條英機,不能批評他,不能罵他,不能開他玩笑嗎?應該沒甚麼人會同意吧,鄭捷,希魔,斯大林,毛澤東,波爾布特,土肥原賢二,吳三桂,秦檜,以及靖國神社裡被供奉的所有人,以上眾人今天全都是死者,所以大家就必須免費尊重他們嗎?我看應該是沒有人做得到的。

而且這個解讀還有一點很莫名其妙的是,明明活著的人才會因為嘲笑,指責,罵,不尊重而感到痛苦與不舒服;死人則是沒有感覺的,死人被罵,被指責,被嘲笑,不被尊重,也不會有任何傷害,我想就算有靈魂存在,他應該也忙著在陰間排隊,該不會在陰間排隊太悶打開手機看大家在網絡上對自己的評價吧?

如果我們真的要講不要傷害人的話,似乎應該是「活者為大」。我們應該尊重所有活人,不去嘲笑,指責,罵與不尊重每一個活人。如果我們真的人人這樣做,那真的可以令世界變成一個更美好的地方,也令我們每人精神都更好過。人活著時不用尊重他,死了才尊重他;跟人活著時省吃斂用,死了卻花錢搞豪華葬禮,都是莫名其妙的。我自己就希望別人在我活著時尊重我,而不是在我不知道時才突然尊重我,而且如果別人尊重我只是因為「死者為大」,那種所謂尊重也是虛偽的。

因此,把死者為大理解成「尊重一切死人」,是不妥當的。

這並非說我們不該尊重死人,一個人活著值得尊重他死了也值得尊重,例如偉大的科學家,勤勞的醫生,犧牲性命的英雄。但把對死人的尊重,放在對活人的尊重之上,無疑是一種病態的文化。一個人生前有多值得尊重,那他在死後也多值得尊重,反之亦然,如果你不尊重生前的鄭捷,你何必尊重死後的鄭捷呢?尊重不是免費的,是要贏取的,人只會因為做了某些別人認同的事情,才會得到尊重。

如果人人都可以輕易得到尊重,尊重就會失去他的價值,尊重之所以有價值,是因為他是有代價的,是需要被贏取的。如果光是死掉就可以獲取尊重的話,人人有份,做了甚麼都有份,尊重就會變得廉價,這對於任何努力奉獻而贏得尊重的人並不公平。

「死者為大」只是一個人云亦云的誤解,如果人們沒辦法對活人同樣的尊重,那對死人也真的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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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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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介意觸及一些可能你們覺得很敏感的問題,例如臺灣為何不是獨立國家呢?如何穩固中港臺的人的基本人權?要如何面對中國那不可定的未來,會帶來經濟、政治和主權上的種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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