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久以前,在一座沒有城牆的城市裡,夜晚會收養孩子。
不是每個孩子,只有那些在黃昏時仍然站在街角、不知道要往哪裡去的孩子。夜晚會慢慢靠近他們,先是影子變長,然後街燈亮起,接著風變得柔軟。當最後一線光消失時,夜晚就會像一件巨大的披風,把孩子輕輕包住。
人們不知道這件事。
因為被夜晚帶走的孩子,第二天仍然會出現。他們照常在市場裡跑,在河邊扔石頭,在學校裡打瞌睡。
只是有時候,他們會在陽光裡突然停住,好像聽見某個很遠的聲音 ── 那是夜晚在呼喚他們。
其中有一個女孩,她叫小韺。
小韺不是孤兒,也不是流浪兒。她有一間小小的屋子,屋子裡瀰漫著母親烤麵包的香味,有一張吱吱作響的床,有窗台上的兩盆薄荷。
只是她常常在傍晚時忘記回家。
那時天空會變成深藍色,像一片慢慢沉下來的湖泊。
有一天,她站在街角,看著最後一輛馬車離開。
城市安靜了,夜晚從巷子裡走出來,那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影子,而是一種柔軟的黑暗。它像水一樣流動,又像風一樣輕。
它對小韺說:「妳站在這裡很久了,孩子。」
小韺並不害怕,她只是覺得這聲音像遠方的鐘。
「我在想事情。」她說。
夜晚停在她身邊:「想什麼?」
「我不知道。」
夜晚沒有追問。
它只是展開一點點黑暗,把小韺包在裡面,那黑暗並不寒冷,裡面有微弱的光,像星星在一閃一閃地呼吸。
「妳可以來看看。」夜晚說。
小韺跟著它走,街道變得不同。白天的房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多輕輕漂浮的門。門像紙一樣薄,在空氣裡緩慢轉動。
「這是什麼?」小韺問。
「夢的入口。」夜晚說。
「誰的夢?」
「所有人的。」
小韺走近一扇門,她看到門裡面有一片草地,一個小男孩正在草地上奔跑,後面跟著一隻巨大的白鳥。白鳥的翅膀像雲。
小韺伸手碰了一下門,草地的風輕輕吹到她的手指。
「他會知道我在看嗎?」
「不會。」夜晚說。
小韺點了點頭,她並沒有進去那道門,而是繼續往前走。
她看到更多門。一扇門裡是一座倒立的城市,房子像風鈴一樣懸掛在天空。
另一扇門裡是一片海,海面上漂著很多點亮的船。
有一扇門裡只有一張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老人,他一直在等某個人。
小韺看了很久,最後她將雙手圈在嘴巴旁,朝老人喊:「老爺爺,你在等誰呀?」
老人沒有反應。
夜晚說:「他聽不見的。」
「喔!」小韺又看了那老人一眼,最後還是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到一條黑色的河邊。
河水沒有聲音,卻閃著星光。
河岸上坐著很多孩子。
有些在看門,有些正在把石頭丟進河裡。
一個男孩朝小韺揮手:「妳是新來的?」
小韺點頭坐下:「你們都是被夜晚帶來的?」
男孩點點頭。
「每天嗎?」
「有時候。」
小韺看著河:「我們會回去嗎?」
「會。」
「為什麼?」
男孩聳聳肩:「因為白天來會找我們。」
夜晚站在河邊,像一棵高大的樹。
小韺忽然問:「如果我不回去呢?」
夜晚低頭看她。
「那妳會變成夜晚的一部分。」
「像什麼?」
「像風、像影子,像一顆不太亮的星。」
小韺想了一會兒,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聽起來不錯。」
夜晚輕輕笑了:「但妳還有很多白天。」
小韺仰頭看向夜晚:「你帶過多少孩子?」
夜晚看著河水:「很多,很多……。」
「他們都會留下嗎?」
「有些會忘記這裡。」
「有些呢?」
「有些會記得一點。」
小韺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空落落的,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夜晚又帶離開河岸,來到一扇門前,門裡是一條街。街上有麵包香味,有窗台上的薄荷,有一盞熟悉的燈。
「那是我的家。」
夜晚點頭。
小韺沒有立刻進去。
「如果我再來,你還會在嗎?」
夜晚回答得很慢:「我一直都在。」
小韺又深深看了夜晚一眼,最後邁步走進門。
第二天早上,她在自己的床上醒來。
窗外是普通的陽光。
母親在廚房切麵包。
小韺吃早餐時,一直沒有說話。
母親問:「妳在想什麼?」
小韺說:「夜晚。」
母親笑了。
「夜晚已經過去了。」
小韺輕聲自言自語:「……沒有過去。」
那天傍晚,她又走到街角。
天空慢慢變深,夜晚從遠方走過來,漫過山坡、漫過屋頂,走進這條街,就像一條安靜的河。
「妳回來了。」夜晚說。
小韺點點頭。她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是被帶走的。
她只是學會了在兩個世界之間走路。
一個是白天的。
一個是夜晚的。
而夜晚的河邊,孩子們仍然坐在那裡,看著河水、看著星星。
想像著有一天會變成星星,看著夜晚,等待黎明。
像在看許多還沒有被說出的故事。
【註】該圖片由ANDRI TEGAR MAHARDIKA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