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晚要去聽音樂會。
為了不與旋律錯身而過,
他傍晚五點四十分抵達時,
我特意提醒他,
我設了鬧鐘—
六點五十分之前一定要出門。
時間像一條被拉緊的弦,
輕輕一撥,就會顫動整個夜晚。
「那今天要速戰速決囉?」
他把包包放下,
語氣裡帶著一點戲謔的笑。
「也不用啦,這裡離音樂廳很近,時間還很多。」
我說得篤定,
彷彿對時間有種過度的自信。
後來才明白,
原來最容易失準的,
從來不是時鐘,
而是人心。
那天他抵達之前,
我已經洗好澡、化好妝,
也換好衣服。
墨綠色針織毛衣柔軟地貼著身體,
咖啡色短裙俐落,
咖啡色絲襪與裙色幾乎融為一體,
黑色瑪麗珍鞋扣在腳上,
像某種細緻而克制的標點。
我向來不喜歡匆忙見人。
有些相遇需要一點準備,
就像樂章開始之前的調音。
他進門時仍穿著黑色長褲與黑色長袖上衣,
腳上是厚底皮鞋,
那種鞋會讓他的身形顯得更高一些,
但他自己似乎並不在意,只是習慣。
門闔上的瞬間,
外面的城市被隔絕在厚重的地毯與牆壁之外。
他進門後沒多久,
就把厚底皮鞋脫了下來。
門邊凳子下方,
我的運動鞋整齊地並在一起。
襪子被我捲好,收在鞋子裡。
他應該看見了。
所以當他把鞋子脫下時,
也把黑色皮鞋放在我的運動鞋旁邊,
動作並不刻意,
只是順手對齊。
灰色襪子被他脫下來,
隨意塞進鞋子裡。
那不是秩序,
只是某種模仿,
但那一瞬間我仍然注意到了。
有些人進門時會把東西隨手丟;
有些人則會在看過一眼之後,
稍微調整自己的位置,
而他,大概是後者。
洗完手走出浴室時,
他正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姿態鬆弛,
像在等待一場無聲的邀請。
我走向他,沒有猶豫,
跨坐在他腿上,
雙手自然地環住他的肩。
那一瞬間,
我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
比任何序曲都更急促。
他的手落在我的腰上,
指尖隔著衣料停了一瞬,
像在確認什麼。
那觸碰很輕,
卻帶著溫度,
從皮膚往內慢慢滲透。
他抬頭看我,
眼神裡藏著一點深色的光。
我忽然意識到—
有些靠近,
其實早就開始了,
只是身體比語言更早知道。
後來他去洗澡,
水聲在房間裡流動。
我站在窗邊,
看著天色慢慢沉下去。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像有人在遠處替夜晚點燈,
街道開始發光,
車流像細小的河,
在黑暗裡安靜流動。
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來很平靜,
甚至帶著一點冷靜的優雅。
但我知道,
有些事情正在房間裡慢慢升溫—
像遠處的燈火,
看起來微弱,
卻一直在亮。
城市在窗外擴展,
而房間卻越來越小。
他走出來時,
看著坐在床上、
伸直雙腿的我。
「今天怎麼穿這麼性感。」
我笑了一下。
「給你摸呀。」
「吃這麼好。」
他說得理所當然,
反倒讓我微微紅了臉,
明明是我設計好的情節,
卻在他一句話裡變得無處可藏。
時間在我們之間變得柔軟。
鬧鐘還沒響,空氣已經升溫。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像一層幕布緩緩落下,
而我們在幕後交換著屬於彼此的呼吸。
提醒的鈴聲驟然響起,
那聲音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我們愣了一秒,
然後一起笑了。
我走進更衣間,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燈光從上方落下,
臉看起來有一點陌生—
像剛剛經歷過什麼,
又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換上要出門的衣服。
同一件墨綠色針織毛衣,
黑色寬褲垂到腳背,
黑色瑪麗珍鞋重新扣好。
出門前,
我又披上一件很長的咖啡色斗篷式披肩。
鏡子裡的人看起來端正、優雅,
像一個即將去聽音樂會的女人。
但我自己知道—
剛才那段時間,
早已在身體裡留下痕跡。
有些事情不需要被看見,
只要自己知道就夠了。
我們匆匆整理好自己,
指尖仍殘留對方的溫度。
走出房門時,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床,
那張椅子,
那片尚未散去的氣息。
音樂會即將開始。
而我們,
早已在彼此身上聽過一場更私密的樂章。
有些序曲,
往往在真正的音樂開始之前就已經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