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跟在爺爺的黑色腳踏車後面。
他想把我打發回家,
我卻憑著短短的腿,倔強地一路追到橋頭。
大人們騎車往山區去了。
還不到上幼兒園年紀的我,
一個人慢慢走下橋底。
橋下是一片綠色的平原。
草很矮,只到腳踝。
我一路往河邊走,
走到湍急的溪水前,才停了下來。
去路被水聲截斷。
我轉身想回頭。
就在那一刻,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剛才還矮矮的草,
忽然變成了高過頭頂的灰白芒花。
整片平原,
像被誰一瞬間換了場景。
芒花在風裡搖動,
我站在中間,
像掉進一片看不到出口的海。
但那時的我並不害怕。
關於神鬼,
我的腦袋還是一張白紙。
既然找不到路,
那就待著吧。
我趴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
聽著水聲,
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那是一個很長很長的秋夜。
後來聽家人說,
那天晚上村子裡其實下著雨。
可奇怪的是,
在我待著的溪邊,卻沒有下雨。
兩個地方的距離,
其實不到兩百公尺。
而我就這樣在石頭旁,
安安穩穩地睡了一夜。
村子裡卻早已炸開了鍋。
爸媽瘋了一樣四處尋找,
一直找到第二天清晨。
算命師掐著手指說:
「人在西北方。
正午十二點前,
是最後的救命時機。」
於是壯丁們分頭出動,
一片一片地搜尋山腳與河床。
而我躲在石頭旁邊。
聽到車輪聲,
想起爸爸說過不能跟陌生人說話,
我縮了回去。
聽到腳步聲,
我又想起那句叮嚀,
再一次縮回石頭後面。
最後,實在無聊了。
我爬上那塊大石頭。
黑黑的小腦袋,
剛好高過芒花的浪尖。
就在那一刻——
爸爸聲嘶力竭的呼喊,
從芒花深處傳來。
我應了一聲。
整個村子的緊繃與絕望,
瞬間化成歡呼。
叔叔把我背起來,
遞給我一條剛摘的小黃瓜。
回到家時,
媽媽的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
爺爺氣得揚起手,
卻在爸爸的一聲嘆息裡慢慢放下。
後來,村裡的小孩都說:
我那晚一定吃了很多蛋糕和香腸。
那是魔神仔用蚯蚓和青蛙變出來的幻象。
我說我沒吃,
他們不信。
久了,我也就由著他們說。
只是直到今天,
我仍然想不明白——
為什麼那一刻,
矮草會忽然變成高不見頂的芒花?
長大以後,我其實回去過很多次。
那條溪流,
並沒有當年看起來那麼深。
芒花也沒有高過頭頂。
那只是一條再普通不過的小溪。
只有橋變了。
以前是木橋,
現在換成了鋼筋水泥的橋。
童年遠去之後,
許多東西都回到了正常的比例。
只有那一夜的芒花,
仍然在記憶裡
高得沒有盡頭。
那像是一場童年的迷霧。
也是我與山靈
短暫共處的一場清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