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很怕我爸。
他是軍人,
嚴肅而紀律森嚴。
而我是長女。
是弟弟妹妹的榜樣,
也是那個
不准出錯的樣板。
只要他在家,
空氣就會變得緊繃。
他在客廳,
我就躲進房間;
他在廚房,
我便繞回客廳。
我們像磁鐵的同極,
在小小的房子裡,
長年避開彼此。
直到高中住校。
有一次返家,
我忽然發現——
爸爸的頭髮,
竟然全白了。
那一刻的震撼,
像一塊巨石
投入平靜的湖面。
我突然意識到:
如果再不靠近,
也許就沒有時間了。
於是,
我開始學習一件
從未做過的事。
撒嬌。
那曾經是我
不屑、也不曾擁有的權利。
小時候,
雞腿總是留給弟妹。
睡覺時,
溫暖的懷抱也只屬於弟妹。
長女的撒嬌,
學得彆扭,
演得生硬。
於是我換了一種方式——
跟他抬槓。
他說:
「過年不准倒垃圾,
會把好運丟掉。」
我回嘴:
「那乾脆把垃圾鋪滿客廳,
不就金銀珠寶滿地?」
他氣得
吹鬍子瞪眼。
有一次他叫我洗碗,
說男生不能進廚房。
我立刻反問:
「三餐不都是你煮?
難道你不是男的?」
他再次被我堵得語塞。
氣得不行。
還有一次,
我請他教我打球。
他站在廚房門口示範灌籃。
奮力一跳——
「碰!」
頭直接撞上門框。
整個人重重跌下來。
我嚇壞了,
趕緊扶他起來,
確認有沒有受傷。
沒想到,
他卻因為這份狼狽
老羞成怒。
轉頭就走,
留下我
一個人站在原地發愣。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
那份生氣背後,
也許是他
不願承認的衰老。
也是我
正努力跨越的——
那一道
多年來
橫在父女之間
冰冷而沉默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