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戀戀夏日|睡不著床邊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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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原本是一顆平凡的西瓜,跟兄弟姐妹共享一根藤蔓、喝著土壤的汁液長大,一起被採收、一起被放上大貨車,一起被叫做西瓜。

直到有一天,一個人類買了他,把他帶回家擦乾淨,在桌上給他一個位置,用黑色的麥克筆幫他畫了一張臉,畫好了之後還叫他「太郎」。

從那一刻開始,他有了屬於自己的名字,太郎開始跟其他西瓜不一樣。

太郎有粗粗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天真開朗的笑。如果他有身體,會是穿著吊嘎短褲,手上拿著釣竿或是補蟲網那樣。太郎成為太郎的那一天,風光明媚、陽光普照,天氣有一點熱,人有一點渴,如果太郎還是西瓜,早就為了夏天炎炎在那一天「英勇捐軀」了。

但因為太郎成為了太郎,所以現在的他可以在桌上,看著每個人端著一杯冰涼的西瓜汁,大口暢飲、開懷大笑,在那一刻他看見了西瓜給人類帶來的幸福,生為西瓜,他感到無比的驕傲。

他就這樣每天驕傲的在桌上,看著和自己在同一塊田裡長大的西瓜變成了西瓜汁,被付錢買單的人大口喝下。這段期間,他知道了這個地方叫商店,買他的人叫老闆,自己站的所在叫櫃檯,進來喝西瓜汁的叫客人。

客人對太郎大多是友善的,有些還會摸摸他的頭稱讚他可愛。小孩就比較討厭,十個有七個會偷摳他的臉,甚至吐口水在手上試圖擦掉他的眼睛眉毛。老闆如果看見了大多會阻止他們,也會溫柔的幫他擦擦被弄髒的臉,但太郎也不是每次都那麼幸運,有一次一個不注意就在嘴角被點了一顆痣,那天晚上老闆幫他擦了好久,才勉強恢復回到以前的樣子。

「點痣事件」後又再過了兩個開店的日子,老闆帶來了另一顆新西瓜,就放在櫃檯的另外一頭。新西瓜身上的顏色很多、又鮮豔,瓜皮緊繃微微反射著店裡的燈光,太郎覺得他很漂亮,總是忍不住往他那邊瞧。

那一天在店裡打烊之後,太郎試著喊他,對方不但沒什麼表情,怎麼樣就是不回一句話。「這有可能是因為老闆沒幫他畫上臉跟嘴巴」,太郎心想。那也沒關係,自己也就這樣對著他,自顧自說著自己想說的話。

「那個小屁孩竟然自己拿了桌上的筆,直接畫我的臉!」

太郎說的憤慨,如果他有手,應該會握緊拳頭高舉雙手吧。盡量擺出神情激昂的樣子,太郎試圖在被畫好的眉眼之間試圖多一點凌厲的神情,但對方仍就沉默且無動於衷。

隔天開店之後,太郎發現客人不只買西瓜汁,還會把那顆漂亮西瓜「不榨汁直接外帶」。「欸欸欸你們要幹嘛」,太郎用力吶喊但沒有人聽見,就連老闆看見了也沒有阻止,只是收了錢擺擺手,祝福客人玩的愉快。

「怎麼可以這樣!」如果有腳,太郎早就追了上去。可惜太郎雖然是顆特別的西瓜,但終究也只是顆西瓜,只能焦急的在櫃檯等待夕陽西下,客人終於把漂亮西瓜帶回來。

「你還好嗎?」太郎很擔心,但漂亮西瓜還是毫無回應。

隔著長長的櫃檯仔細觀察漂亮西瓜,他看起來不只毫髮無傷,好像還多了一些青春活力的氣息。

「你今天跟客人去了哪裡啊?好像很好玩。」

漂亮西瓜依然沒有回應,太郎自討了個沒趣,今夜也就比昨夜還安靜。安靜的夜晚是特別漫長的夜晚,終於,太郎等到了陽光照射到了店裡面,店門緩緩開了一條縫隙,他發現自己比以往更期待開店,換上比以往更爽朗的表情。

「哈囉,早安!」

「你好,午安!」

他元氣滿滿的跟每個客人打招呼,然而沉默不語的漂亮西瓜在開店沒多久,就被帶了出場,而太郎努力微笑到了夕陽西下都還是乏人問津,沒人多碰他一下。

自己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

打烊之後,太郎比以往更仔細端詳漂亮西瓜,是因為他的顏色比較多嗎?自己跟同一條藤蔓的西瓜兄弟姊妹都是深淺的綠色條紋,只是有的條紋直、條紋彎,條紋窄還是條紋寬。而漂亮西瓜身上並不是條紋,而是大塊的色塊,紅的、白的、黃的、藍的橘的,沒有一塊重覆的顏色。

是因為這樣嗎?自己的顏色比他少了很多,相較之下太郎覺得自己好無聊、好黯淡。一明白了這一點,太郎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自己這一側的櫃檯好像比漂亮西瓜那邊還要矮。如果太郎有脖子的話,現在看著漂亮西瓜好像都要刻意伸長脖子,向上仰望。

而漂亮西瓜那一頭總是亮亮的,就連月光都只打在他身上。

隔一天,一見到準備開店的老闆,太郎專注凝聚了一顆西瓜能夠傳遞的所有意念,用力的跟老闆說:「請幫我畫成彩色的,拜託請把我變成彩色的西瓜。」

也許是西瓜之神的保佑,又或者因為老闆跟西瓜相處久了,好像還真的聽見了。就在那一天,老闆準備了一盒彩色筆在太郎旁邊,開放讓客人在太郎身上留下一些色彩。

那一天,太郎的心情很忐忑,一方面開心自己可以有別的顏色,一方面又擔心臉被畫的模糊了,自己還會是太郎嗎?漂亮西瓜依然早早就被帶了出去,而自己被好多客人頭下腳上的轉來轉去,卻始終被放在原地。

那天漂亮西瓜回來的時候,似乎「噗嗤」了一聲。所以他會說話?他在笑什麼?太郎一肚子懷疑,那個笑聲是不是因為自己被畫成很奇怪的模樣。然而那一天晚上,除了那一聲「噗嗤」之外,漂亮西瓜沒再發出任何聲響。太郎好像也慢慢習慣對方的冷漠,比起漂亮西瓜說不說話,他更擔心自己現在到底長怎樣。

隔一天開店,老闆仔細擦拭了櫃檯上所有東西跟漂亮西瓜,唯獨漏掉了太郎。老闆是不小心的吧?太郎撐起微笑,努力向每個走進店裡的客人說笑。沒有人裡他,就連拿起彩色筆的客人也變少。

漂亮西瓜依舊早早被帶出場,太郎開始覺得無聊,客人的短褲很無聊、夾腳拖很無聊、墨鏡很無聊、笑聲很無聊,天氣很熱很無聊、吸管掉地上很無聊、誰翻倒了飲料很無聊,一切都很無聊,每個人的表情都很相像,到底有什麼好快樂的?跟白癡一樣。

打烊了,漂亮西瓜回來了,老闆關店離開了,今晚的太郎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多看另一邊的櫃檯一眼。這個世界太過無趣,再怎麼樣還不就這樣?離不開的櫃檯,他決定不再討好、不再努力。

就這樣,開店關店、關店再開店,慢慢的天氣逐漸變冷、開店的時間變短,漂亮西瓜也越來越少被客人帶出場。

哼哼,再怎麼漂亮,還不就是這樣。太郎心想,愛不持久,再怎麼被捧在手心也不過是天氣熱到天氣冷的距離,「我才不跟你計較」。

就這樣到了某一天,老闆拖著一個黑色的大袋子來到櫃檯旁邊。

「咦?這不是平常裝西瓜皮跟空杯子的袋子?」

只見老闆吹著口哨,伸手拿起了漂亮西瓜,啵的一聲拔開了他的「蒂頭」雙手一壓,漂亮西瓜開始快速的萎縮、身體出現皺褶。

老、老闆在幹嘛?!眼睜睜看著漂亮西瓜便的乾癟又黯淡無光,太郎開始感覺害怕,很想要拔起那不存在的雙腿轉頭就跑。

可惜過了一個夏天,西瓜還是西瓜,太郎當初被取了名字,但沒被給予雙腳。好在老闆對他似乎比較溫柔,原封不動地把他丟進了垃圾袋,然後束起了袋口。太郎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店裡最後一絲燈光消失在頭上。

袋子裡的太郎感覺到自己被抬了起來,移動到店門外。他依稀聞到了店外的空氣,可惜這袋子密不透風,沒辦法看見外面的風景。而漂亮西瓜則是緊緊貼著太郎的身體,只剩下原本一半的形狀。

沒想到這一刻,竟然是自己跟他最靠近的時刻。

現在的漂亮西瓜身上有了皺褶,皺褶產生了陰影反而讓他看起來有些表情。

「你…你還好嗎?」隱約感受到漂亮西瓜身上還有些殘餘的氣息,太郎忍不住問。

「還好。」

真沒想到對方竟然有了回應,太郎突然精神一振,把一整個夏天憋在肚子裡的問題一股腦的拋了出來。

「你是什麼品種的西瓜,為什麼顏色跟我那麼不一樣?」

「你每天都被帶去哪?」

「為什麼每次都不跟我說話?」

漂亮西瓜聽完了問題思考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轉頭,用身體皺褶暫時創造出來的眼睛認真的看著太郎的雙眼,緩緩開了口。

「聽著,老兄,你很熱情、很善良,我不想讓你傷心。」漂亮西瓜深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之後,說:「但我想要讓你知道,我不是什麼品種的西瓜,我是一顆『海灘球』。」

太郎瞠目結舌,不敢相信自己犯下這種錯誤。他還以為在這個世界,跟自己差不多大小、圓型、有花紋有顏色的,就是「西瓜」。

「呃…。」太郎知道自己應該要道歉,但真的太糗了,反而一整個無話可說。

「不過也沒有關係啦。西瓜還是海灘球,終究還不是在同一個垃圾袋裡面。」海灘球看太郎一臉複雜表情,就自己接下去說:「至少在這個夏天,我盡情的玩過了。我有在人類手裡好好的彈跳、滾動,也有輕鬆在海上漂浮,一個海灘球能做的,我都做過了。」

海灘球說完了這一段,看太郎還是無法言語,又繼續說下了下去:「你知道我還有跟狗狗一起玩嗎?狗狗的鼻子濕濕的,我一開始還不太習慣。但大部分時候,狗狗的技術反而比人類好,把我頂起來的時候我反而不會在空中亂飄。」

海灘球把一整個夏天的趣事都說完了,太郎還是震驚到不能言語。於是最後,海灘球又再說了一次:「至少我有盡情的玩過了,我有好好的當一顆海灘球。」

「你呢?這個夏天,你有好好的當一顆西瓜嗎?」

迎面撞上這個問題,太郎陷入了思考。照道理說,自己應該跟兄弟姊妹一樣變成清涼的果汁,帶來夏天專屬的香甜,為人類解渴,但自己一直都在櫃檯上也沒有辦法。那麼,身為一顆在櫃檯上、有名字的西瓜,能夠做些什麼,才算「好好的當一顆西瓜」。

想起那些調皮的孩子,還有在自己身上畫畫的人類,太郎想,是不是應該更和善、更開放一點,讓大家畫的開心,才是當時「好好當一顆西瓜」的正確作法?

這個問題太郎思考了很久,久到他的腦袋都破了,汁液流了出來,流到都快乾了才慢慢的閉上雙眼,沉沉睡去。

太郎沒有發現,就在他的意識逐漸隨著汁液流出體外的同時,有一隻小螞蟻爬進了垃圾袋,喝了一口他身上的汁液之後欣喜若狂。那隻螞蟻回到了家,帶了一大群螞蟻過來,瘋狂舔著太郎深上的甜蜜,搬走他身上的糖粒。

螞蟻就這樣一整夜搬運著太郎的身體,海灘球看見了,輕輕的對太郎說。

「幹的好,兄弟,螞蟻吃的很開心,還要把你搬進牠們的家裡。」

「你是一顆好西瓜,正在用自己的身體滋養更多的生命。好好的睡吧,快快沒有遺憾的睏去,你是一顆好西瓜,值得深深、長長、好好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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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圖書館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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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的時候,就來圖書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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