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凌晨。
陳書凡知道自己不該再看下去了。
牆上的電子鐘顯示 02:17,紅色數字在黑暗中靜靜亮著。整層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空調發出規律而低沉的氣流聲。
她聽見自己吞口水的聲音。
「我眼花了吧……」
資深臨床研究專員這個頭銜,她掛了好多年。重大專案接過不少,站在解盲前夕的邊緣也不是第一次。但這一次不一樣,壓力與恐懼黏在一起,像塊淤積在胸口的爛泥。
「這個事情出錯就完蛋了……」
整個公司都會完蛋。
她深吸了一口氣。
連續三個星期,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懷孕第七個月,體力在沒有預警的情況下驟降。腦袋還清醒,身體卻開始拖慢節奏。就在一年前,這樣的夜班、這樣的資料量,對她來說不過是熱身。
她的年紀其實還不算老。
而且她從來不是會退縮的人。
陳書凡站起來,決定走一走。椅腳在地板上發出短促刺耳的聲音,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格外突兀。她走向茶水間,步伐有些慢,左手下意識扶著腰。
咖啡機轟轟作響,接著亮起藍色的指示燈。
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兩秒。
醫生說過,咖啡因要少碰。她一向很聽話——至少在那些邊界清楚、後果明確的事情上。
但這一刻,她需要咖啡。
紙杯在手裡微微發燙。她低頭,看著自己映在咖啡機不鏽鋼表面的倒影:臉色蒼白,頭髮隨意紮起。孕期讓輪廓柔和了,黑眼圈卻顯得格外刺眼。
「天啊,我怎麼老成這樣。」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遲疑了一下,然後還是喝了一口咖啡。
咖啡的苦味在口腔裡擴散開來,帶著焦糖燒過頭的氣息。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螢幕仍停留在那個她一直不願承認的畫面上。
菲克生技,三期臨床試驗,患者數據資料庫。
她坐下來,調整呼吸,又看了一次。她放大時間軸,切換視角,將系統記錄一層一層點開。她仔細看著 Audit Trail——稽核軌跡。游標在螢幕上緩慢移動,每一下點擊,都像在逼近某個她其實不想知道的答案。
然後,她確定了。
系統沒有警示,異常也沒有跳出來,她看到的,是一個幾乎不會被注意到的細節——
受試者 092 的安全性資料,在最後一次資料同步前,出現了極短暫的時間錯位。
幾毫秒。
不只是單一欄位。是整筆記錄。
在同一個時間點,被寫入,又被覆蓋。
數字小到可以被任何統計分析忽略,小到在合規報告裡完全不構成事件。但對陳書凡來說,那就像一根扎進皮膚裡的細針——不致命,卻讓人無法假裝不存在。
她的後頸涼了起來。
她迅速比對前後版本。肝功能指標的上升曲線平滑而連續,PK 數據乾淨得不可思議,沒有任何雜訊,沒有任何遲滯。
這明顯是整段數據被重新做過。
陳書凡盯著螢幕,屏住呼吸。她把滑鼠停在那一行 Audit Trail 上,手指懸在左鍵上方,沒有按下去。
螢幕上的時間戳記一動不動。
01:17。
她終於低聲說出那個她不想承認的結論:
「一個小時前有人動過資料。」
她顫抖著手,將游標移向那筆記錄的 User ID 欄位。
而那個修改者的名字,她從未見過。
02
陳書凡沒有立刻做任何事。
她把雙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發麻。她刻意讓肩膀放鬆,強迫自己數了三次呼吸。
螢幕右下角的系統時鐘跳到 02:18。
她重新坐直,切換到稽核軌跡紀錄。權限彈窗亮起,她輸入密碼,確認,再確認。
紀錄以她熟悉的方式展開。
時間、帳號、操作類型。
一列一列,整齊而冷靜。
沒有非法登入。
沒有越權操作。
一切都符合規則。
也正因如此,讓她感到不安。
一個小時前她在做什麼?她只依稀記得自己因為腰痠在辦公室裡面走了一圈。
但那時候辦公室不應該有人啊?
除了她這種外派到公司駐點的臨床試驗專員,再加上她與公司的某種淵源,能夠這樣不怕死地加班,誰會在這個時間點還在公司?
那個陌生的修改者名稱。
她把它在腦袋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那個人到底是誰?
一個小時前她去茶水間倒了咖啡,前後大約十幾分鐘。走廊是安靜的,她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也沒有看見任何人。
但她現在才想起來——回座位的路上,電梯的指示燈是亮的。那個亮光她看見了,只是沒有在意。
現在仔細一想,那個時間點,電梯裡有人。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沒有辦法確認。
自從懷孕以來,她的腦力指數下降。
也因此她對自己的專注力與記憶變得格外不信任。凌晨、疲勞與荷爾蒙,都是會騙人的東西。一般人只看一、兩次的東西,她會看好幾次,因為她根本忘記自己看過幾次了。
所以她逼自己慢下來。
再看一遍。
時間戳沒有變、數值沒有漂移、PK 曲線依舊乾淨得近乎完美。
她沒有看走眼。
這個結論浮現時,她反而更冷靜了。問題不在資料,而在它為什麼會變得這麼乾淨。她的腦中開始自動排除可能性——
系統延遲?不合理。
資料回補?不需要這麼精準。
人工修正?太乾淨,也太小心了。
這幾乎就是在造假。
她正試圖把這個念頭壓回理性範圍內,手機卻在桌面上輕輕震了一下。
她先是一愣,以為是自己過度緊張的錯覺。
螢幕亮起。沒有來電。只有一條系統推送的內部通知。
她沒有立刻點開,而是下意識看了一眼發送時間。
02:18。
她的喉嚨發乾。她點開通知。畫面短暫地轉圈,接著,文字跳了出來。
【SAE 通報|受試者 092】
她的視線不自覺往下移。
【事件性質:死亡】
03
死亡通報底下,更多欄位一行一行展開。
發生時間。通報單位。試驗中心代碼。主要研究者的簽名狀態。
藥物相關性判斷為「待定」。
格式一如既往地冷靜而制式,像一份早就被系統預期會出現的文件。
陳書凡沒有立刻往下滑。她盯著那個受試者編號,刻意讓腦中的節奏慢下來。
在大多數臨床試驗裡,死亡並不罕見。癌症、重症感染、末期疾病——那些本來就是統計模型的一部分,是寫在風險評估裡、被反覆演算過的結果。
但這一個不是。
她很清楚,這個試驗的排除條件嚴格到近乎苛刻。任何可能影響肝功能的背景疾病,在第一輪篩選時就會被剔除。每一個受試者在進組前,都被反覆確認過風險邊界。
因為——
麥可威爾綜合症,本來就不該致死。
這是一種慢性自身免疫疾病。患者的免疫系統會錯誤攻擊自身組織,引發長期而反覆的炎症反應。不會立刻奪命,卻幾乎無法真正痊癒。
多半從年輕時就開始反覆發作:疲勞、疼痛、器官功能受限,然後是類固醇、免疫抑制劑。能壓下症狀,也一併壓垮生活品質。醫師與患者都心知肚明,那些藥只是在拖時間。
正因如此,這個疾病領域有著巨大的未滿足需求,卻始終乏人問津。風險高、機轉複雜、臨床終點模糊。在投資簡報裡,那往往是最容易被劃掉的一頁。
直到菲克生技出現。
FIC Therapeutics——First-in-Class Therapeutics。
也就是所謂的同類首創藥物。
台灣生技業向來以代工與改良型藥物見長,真正挑戰同類首創藥物,幾乎等同於自找麻煩。沒有人看好。
就連陳書凡自己,在第一次接觸這個專案時,也只是把它當成另一個高風險、低成功率的案子。
當然,更多還是因為她當下沒有太多選擇。按照她的過去,如果不是有人刻意拉她一把,她早就失業了,或是轉行。
然後,菲克生技的數據,一次又一次往前推。
二期試驗的療效信號乾淨而明確。主要指標的改善幅度超出預期。安全性曲線平穩得讓人難以挑剔。
菲克沒有繞路,也沒有拖延。直接在那斯達克掛牌上市,同步推進三期試驗。
現在,解盲就在眼前。一旦解盲成功,菲克生技就能真正通過公開市場的檢驗。那會是一個標誌性的時刻——對台灣而言,是意義重大的 First-in-Class,正式站上國際舞台。
前提是,一切沒有問題。
陳書凡慢慢靠回椅背,讓那個「死亡」暫時退到背景裡。她需要這一點距離,才能繼續思考。
SAE的存在不是問題。
問題在於它出現的時間。
太接近了。
她說不出來哪裡錯了,只知道這不像一個自然發生的結果。她的腦袋裡警鈴大作,理智卻找不到證據。
硬要說的話,就好像有人預知了這個死亡事件,數據改動是起手式。
但這個想法也太荒謬了。
疲憊終於追上了她。凌晨的辦公室安靜得不真實,螢幕的白光變得柔和而遙遠。她甚至來不及關掉資料庫,只是把手臂交疊在桌上,額頭輕輕靠了上去。
短暫地,她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梯運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辦公室的燈亮了。
有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