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回光的勇者〉

　　下過雨的地面，不是變成泥濘就是坑坑窪窪的積水。 　　我盤腿坐在樹上，兩側眉毛往中間靠攏，擰出一個川字。當調皮的風兒又開始追逐，我望著樹下，感覺頭更疼了—— 　　滿地的枯黃落葉，被雨打濕之後，染上更多塵土。 　　倒不是說心疼那些葉子，而且四季更迭本就是自然常態。 　　「只是打掃很麻煩的呀。」我煩躁的咕噥一聲後，乾脆躺在最粗的枝幹上。 　　如果看不見，是不是就能裝作沒有發生過呢？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閉上雙眼小憩，直到有人能夠回答我。 　　初春的天氣就像是情緒敏感的人類，有時候話說著說著就簌簌的掉淚；有時候突然就發起脾氣，雷鳴陣陣。 　　雖然大部分的日子是晴朗的好天，卻抓不準它情緒轉變的時間。 　　前一天明明還很開心的說再見，隔天卻彷彿是陌生人般的冷淡，呼出的空氣都像從冰箱出來的。 　　今天也不例外，雖然我不會有感覺，但還是象徵性的摘了一片雲朵被蓋在身上，軟棉棉的觸感能讓午覺的品質更好。 　　當我即將陷入香甜的睡夢時，卻突然察覺有一雙目光落在我身上，有一個沉悶而壓迫的東西掠過頭頂。 　　是誰來了嗎？我緩緩睜開眼睛，和一雙明黃的雙眸對上。 　　牠穿著一身墨黑的羽衣，我偶爾會偷拔牠的尾羽來寫字，雖然牠每次都很生氣，因為我拔的不是最漂亮的那根。星光墨水要用最好看的羽毛，不然會掉價！牠總是這麼警告我。 　　「小烏鴉，你把我吵醒啦。」我稍稍起身，靠在樹幹上，伸出手臂讓牠站著。 　　高傲的小烏鴉優雅地佇立在我的左手臂，鳥喙往樹下的某個方向指了指，原來是來告訴我，有客人來了。 　　「抱歉，錯怪你啦。」我輕輕撫摸牠的羽毛，帶著幾分歉意但不多，因為我又拔下了牠的第十二根尾羽。 　　「噓，小聲點，不要讓牠發現了。」我朝著樹下的你，輕眨單邊眼睛暗示著。 　　但小烏鴉還是發現了，於是我被狠狠啄了屁股，隨後像一朵輕飄飄的蒲公英，緩緩落下。 　　春日的陽光綴在我身上，就好像灑了一片金粉。 　　而你卻站在背光處，樣貌陰鬱。 　　一時之間，我們都未曾開口，只是靜靜觀察著彼此。彷佛是一種默契，都在等—— 　　故事自己先開口。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向來沒什麼概念。 　　只覺得天空好像暗了點，風揚起了塵土。小烏鴉飛向夕陽落下的那頭，你的視線落在牠漆黑的鴉羽，然後……。 　　新的回聲開始了，這又會是什麼樣的故事呢？我拉過荊棘藤織成的兩張搖椅，一張分給了你。 　　黑暗 　　如同每一場電影的開場，我們看見的是一片墨色，比午夜還要濃、更靜。唯一的聲音來源是——你的心跳聲。 　　「咚、咚、咚。」像是一口厚重的低音鐘，音色暗沉，彷彿濃縮了所有的悲傷。 　　你依然安靜的坐在藤椅上，我也沒有說話，就當作看一場藝術表演。 　　隨著時間流逝，原本只是不小心打翻墨汁的小色塊，漸漸擴大，長成能將一個人吞噬的大小。 　　這時候，我聽見了從那團黑色史萊姆中傳出的嗡鳴，細小而悲傷。 　　「只不過在這則故事裡，並沒有勇者會拿著劍來拯救。」我盡可能的維持一個旁白應有的專業素養，不把私人情緒帶入口吻中。 　　但不能阻止我用泉水築起一道水牆，因為我有點擔心腿上的雲毯被弄髒。 　　我單手托著下巴，試圖解析那團黑乎乎的史萊姆。是由多種情感組織而成，複雜、壓抑且沉重，還有——痛。 　　「當黑色的魔鬼盤踞著你的世界越久，所有感官都會趨於麻木。」今天的故事，是一場黑白默劇，主角是黑漆漆和擱淺的人類。 　　魔鬼會循著憂傷的味道而來，難過與苦痛是他最美味的糧食。我猜他大概是貓舌頭，因為愉悅的情緒嚐起來太燙嘴了。 　　我雖然偶爾也喜歡待在樹蔭下，或是沉入泉水底部，但我不喜歡陰暗潮濕的氛圍。那會讓菌絲在身上生根，最後就會長成像蠶繭那般。 　　黑色的默劇還在繼續，我賭一朵星雲棉花糖——勇者會遲到，但不會缺席。 　　感覺風越來越冷了，我掌心一翻，憑空飄浮著兩杯花茶。我加了一點今早摘下的淺金色晨曦，喝了應該會暖和些。 　　「……謝謝。」你原本淡漠的眼眸終於有了變化，纖細而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杯耳，熱氣一圈一圈的往上飄，像甜甜圈。 　　我低頭淺啜了一口。嗯，甜度正好，恰好帶出淡淡的晨光香氣。 　　當蒸氣甜甜圈飄到黑漆漆面前時，開始慢慢有了變化。光線滲透進那廣袤的夜裡，儘管微弱，卻還是照亮了瞬間。 　　「那一刻，被困住的人抬起頭，正好和你的視線交會了。」我輕聲說著，用低沉而和緩的聲線。 　　我聽見你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好奇的望著你，關注著你接下來的行動，畢竟賭局還未結束。 　　出乎意料的，你什麼也沒有做。只是向前幾步，雙手穿透那團黑色史萊姆，然後和他擁抱—— 　　擁抱的瞬間，黑漆漆慢慢融化成一灘淤泥；而你們合而為一，從受困的深潭中走出。告別了過去的晦暗，讓光重新一點一點回到自己身上。 　　故事結束了，小烏鴉又回來了，牠在你身後展開了雙翼，就好像你長出了一雙翅膀。牠銜了一個漂亮的花草冠，輕輕放在你頭上。上面有牠最自豪的一根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藍紫色的光澤。 　　「原來擊敗魔鬼的不是拿著利劍的勇者，而是學會和內心和解的自己。」 　　這次的賭局算是平手吧？我歪歪頭，看著你和小烏鴉嘻鬧的背影，也跟著笑了。 　　那就送上我的一道祝福吧，「願你能不再被黑夜所吞噬——拾回光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