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小路，
是我童年的陰影。
我們住在溪邊的鄉下聚落。
榮民、原住民、幾戶老房子，
零零散散地靠在山腳。
家門口旁有一條泥巴路，
青苔黏在地面上，
總是濕濕滑滑。
那裡死過人。
一個獨居的榮民老伯伯，
被人用圓鍬打死。
屍體藏在床底下。
後來被人發現。
警察來查過。
卻始終找不到兇手。
從此，那間矮矮的房子
就成了我們口中的凶宅。
夜裡經過時，
遠處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照不亮那些傳言。
有人說，
曾經有人開車撞上一個人影。
那人卻「咻」地一聲
跳進草叢。
草葉沒動，
人也不見了。
所以每次走到那條路，
我總會加快腳步。
有時甚至會跑。
彷彿只要慢一點，
就會被什麼追上。
多年以後，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和同學
在那條泥巴路上瘋狂地挖。
指甲縫裡全是泥。
忽然，
挖出一枚錢。
圓圓的。
中間一個方孔。
古錢。
接著又是一枚。
一枚、又一枚。
外圓內方，
沉甸甸地躺在掌心。
我覺得自己挖到了寶。
就在那一刻，
天空忽然暗了。
一個白衣女鬼
七孔流血地出現。
她的聲音又冷又怒：
「錢，是我的。」
我抓著錢反駁。
她卻掐向我的脖子。
我們拔腿狂奔。
鬼影在後面追。
我衝向那間凶宅，
不顧一切往上爬。
奇怪的是——
夢裡，
那房子竟然有二樓。
可現實中，
它一直只有低矮的一層。
我拼命往上跑。
跑到頂端時才發現——
那是絕路。
後面是鬼，
前面是空。
我只能往下跳。
墜落的瞬間，
我猛然睜開眼。
醒來時，
房間一片安靜。
手心空空。
那些外圓內方的古錢，
一枚也沒有帶回來。
心裡忽然有點失落。
但我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還在。
沒有被鬼抓走。
那一刻，
我才鬆了一口氣。
很多年過去了。
那間凶宅早已坍塌。
牆壁倒了，
屋頂也不見了。
只剩下被野草與藤蔓覆蓋的一片綠。
遠遠看去，
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可每次走過那裡，
我還是會覺得有點陰森。
好像童年的腳步
仍然在那條泥路上跑。
只是現在的我知道——
那條路
真正留下的，
也許不是鬼。
而是
一個孩子
對未知世界的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