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至17世紀歐洲,對於「肥胖」的社會心理排斥與身體管控,以及對「苗條」的追求,反駁了「瘦身」文化僅是現代產物的迷思。在缺乏科學測量儀器的時代,當時的人們透過緊身「衣物」的束縛感,或手指「戒指」的鬆緊,來進行初步的身體評估。為了追求理想的輕盈體態,貴族階層採取了「節制」飲食、飲用醋酸,以及高強度的體育鍛鍊等手段。
此外,馬甲與金屬支架等「物理壓迫」工具的興起,旨在強制重塑人體輪廓。這種對「體態」的嚴苛自我監控,反映出歐洲近代早期社會,將「外貌」美學與道德「自律」緊密連結的文化價值觀。儘管當時的「減重」方法帶有偽科學色彩,但對「肥胖」的邊緣化與排斥,早已深植於西方歷史之中。一、 「肥胖」污名化的歷史根源
「肥胖」的歷史,首先是一部早期拒斥與長期污名化的歷史。雖然現代觀點常認為對「肥胖」的厭惡,是最近才出現的,但實際上,古典時期的歐洲已經對「身體」體積有了主觀或客觀的評判標準。在16和17世紀,社會對身體「肥大」的警惕感顯著增強,開始有系統地尋求規避「肥胖」的方法。
當時的評估方式尚處於起步階段,主要依賴感官經驗而非精確的數據。人們透過「衣服」的緊繃感、「戒指」的鬆緊度或其他身體上的「壓迫感」,來判斷自己是否增胖。例如,16世紀的數學家卡爾達諾(Jérôme Cardan),在回憶錄中詳細描述了自己的外貌,雖然他沒有體重計,但他觀察自己的「戒指」壓力來判斷「體重」是否變化,這顯示了當時對「體積」關注的近似性與不精確性。

1570年一位義大利裁縫師肖像畫,身穿男士雙排扣緊身衣。
此外,「衣物」是當時最重要的評估基準,衣服只有一種尺吋。1528年卡斯蒂廖內(Baldassare Castiglione)在《廷臣論》中,建議宮廷婦女利用「衣服」來衡量自己是否比「理應的狀態更胖或更瘦」。文學作品中也常出現這類情節,如塔勒芒·德·雷奧(Tallemant des Réaux)記載的一個惡作劇:僕人事先將受害者的外衣「縫窄」,使其誤以為在吃了一頓大餐後瞬間腫脹。塞維涅夫人(Madame de Sévigné)在50歲時也曾提到,她為了減肥而將「裙腰」縮窄了各半指寬。
二、 「醫療」臨床中的極端案例與「體重數據」的缺失
在日常生活中,「體重」數據極為罕見。雖然17世紀中葉的塞繆爾·皮普斯(Samuel Pepys)曾提到,倫敦飲酒者之間會對體重進行打賭,並使用「秤」進行驗證,但這在當時並非常態。
醫學界對「肥胖」的關注僅限於「極端」的案例,即那些因「巨大」而導致「變形」、無法行動的異類。例如,1635年塞內特(Daniel Sennert)記錄了一名體重達240公斤的36歲婦女,以及另一名體重200公斤的男子。臨床報告中還提到100公斤的十歲兒童,或是一名婦女膝蓋上垂下15公斤的脂肪。這些數字反映出,「肥胖」在當時是極為緩慢地進入「疾病」範疇的,且「醫學」文本長期僅關注那些超出常理的畸形案例。
三、 「美學」觀點的重心:「上身」的重要地位
古典時期的身體監測,呈現出明顯的「局部化」特徵:人們幾乎只關注「上身」。16世紀的美容論著,開始討論如何避免「腹部」下垂,但卻幾乎不關注「腿部」的粗細,因為腿部被衣物遮蓋,被認為是不需要「展示」的部分。當時的女性美學是一種「上身美學」,強調頭部的優雅、軀幹的挺拔以及「腰部」的纖細,這不僅是出於謙遜,也是為了強調上身的精神性。
這種美學關注也具有社會「階級」性質。針對「鄉村」婦女的美容配方(如奧利維耶·德·塞爾的著作)僅限於面部、嘴唇和雙手的護理,對於「腹部」與身體輪廓(體態)則完全不予理會。
四、 現代「節食」理論與「乾燥」的追求
古典時期的「減肥」實踐不再僅限於醫生的建議。蒙田(Montaigne)曾提到他會透過「漏掉幾餐」來避免胃部過度充盈,並拒絕酒神巴克斯那種「浮腫」的形象。阿雷蒂諾(L’Arétin)則在1537年表達了對「運動」不足導致肥胖的挫折感。
當時的「節食法」主要包含以下特點:
1. 量化「食物」而非體重:
人們開始計算「食物」的重量(以盎司計),例如「路易十三」的醫生埃羅阿爾(Héroard)嚴格認真地記錄了皇太子每天消耗的每項「食品」重量。

「路易十三」八歲半時登基為王。
2. 體液學說:
「脂肪」被認為源於「液體」或「濕氣」,因此「減肥」的核心在於追求「乾燥」。人們避免食用來自「潮濕」環境、肥膩或黏稠的食物(如鴨肉、豬肉、黏稠的魚類或會引起「脹氣」的豆類),而偏好生活在山中、肉質乾燥且具香氣的「空中」小鳥。
3. 以「運動」驅逐濕氣:
運動被視為透過「加熱」來曬乾身體的方式。凱薩琳·德·麥地奇(Catherine de Médicis)雖然食量大,但她透過劇烈的戶外活動(如騎馬、狩獵、快走)來補救。當時的「運動」並非系統性的體操,而更像是一種磨擦或「攪動」,旨在讓多餘的「體液」從體內逸出。

「凱瑟琳·德·美第奇」穿著一件禮服,禮服的「緊身胸衣」高聳,飾有毛皮襯裡的喇叭袖子,前片為粉紅色,內襯袖子也與之相配,約於1555年。
五、 環境與化學手段:醋、粉筆與氣候
除了節食,人們還相信「空氣」與氣候會影響體態。「潮濕」的空氣會使人肥胖,而「乾燥」的空氣(如格里尼昂的空氣)則有利於纖細。
更激進的手段包括攝取具備「收斂」作用的物質。16世紀末,有些貴族婦女為了追求纖細,會攝取粉筆末、粉碎的煤灰、醋或檸檬汁。「醋」被認為具有切開並稀釋「脂肪」的能力。雖然這些「酸性」物質確實能讓人變瘦,但也常導致嚴重的健康問題,例如岡德蘭夫人(Madame de Gondran)為了維持身材而狂喝「醋」與「檸檬」,最終雖然找回了纖細,卻徹底摧毀了健康。
六、 「宮廷」文化與女性的「裝飾性美」
隨著「文藝復興」時期宮廷文化的發展,「女性」的身分發生了轉變,她們成為了宮廷的「裝飾與光輝」。凱薩琳·德·麥地奇對宮廷「女官」的外貌有著嚴格的指令,要求她們必須打扮得如同「女神」,否則會受到嚴厲的斥責。這加劇了女性維護外貌的壓力。
當時的性別分工明確:男性代表力量與室外勞動,「女性」則代表「美貌」與室內空間。對於女性而言,纖細的「腰部」與結實的「腹部」是美貌的核心標準。
七、 機械性約束:從束帶到骨衣(Corset)的系統化
「古典」時期與現代最大的不同在於,他們極度信任直接的機械式壓迫來塑造「體型」。

1760年代的法國緊身束衣。
1. 「束縛」的演進:
15 世紀僅使用簡單的布質「腰帶」,但到16世紀,人們開始使用亞麻布帶,或帶有繫繩的「皮帶」進行強力壓迫。甚至有演員(如「大雷內」或「大紀堯姆」)使用寬大的「鐵圈」或強力的束帶夾住「腹部」,將肥胖轉化為一種受控的表演。
2. 金屬與模具:
16 世紀末,開始出現用「鋼片」或軟木塞製成的裝置,旨在防止產後婦女「胸部」過度肥大。這種想法是「機械式」的:利用「硬質」材料作為身體的支架,直接阻礙「脂肪」的生長。
3. 骨衣(Corset)的誕生:
16 世紀末,「骨衣」(束腰、緊身胸衣)成為高品質女性的標配。這種被稱為「刺繡胸衣」的裝置,內部縫有硬質的「鯨魚骨片」或錫片,能產生極大的壓迫力。蒙田曾感嘆,女性為了達到這種纖細,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側腹甚至被勒出深痕,甚至有人因此喪命。到了17世紀,這已成為一種社會習俗,曼特農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甚至告誡學生絕對不能脫下骨衣。

《凜冽的寒風,或束腰的致命後果》,約創作於1820年的諷刺漫畫。
結語
16至17世紀的纖細文化,反映了一種早期的「肥胖」焦慮。雖然當時缺乏精確的「體重計」,但透過對感官的敏銳監控、對食物「性質」的理解、對酸性化學物質的濫用,以及最為顯著的機械式身體「模塑」(骨衣),古典時期的歐洲社會,建立了一套嚴謹且往往殘酷的「體態」管理系統。這種文化不僅是美學的,更是「社會地位」與「性別規範」的具體展現。
參考書目: Vigarello, Georges. “Culture classique et préoccupation de ‘minceur’.” Le corps, la famille et l’État, édité par Myriam Cottias, Laura Downs, et Christiane Klapisch-Zuber.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