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疫情」時期,生物性的災難(病毒)與社會性的災難(階級衝突)是無法分割的,而社會集體的「恐懼」最終會透過尋找並消滅特定的個人,來達成一種病態的「社會平衡」。
「疫情」期間,社會「恐懼」將特定邊緣群體,轉化為集體「替罪羔羊」的過程,透過幾個機制達成:一、 恐懼的「具象化」需求
在「流行病」肆虐時,社會集體會產生多重「恐懼」,這些恐懼往往透過既有的「社會對立」得到釋放。由於疾病是「無形」且神祕的,群體心理上需要為這個「惡」尋找一個或多個具體的「面孔」,並試圖揭開這些面孔,認為唯有如此才能從災難中解脫。
二、 「魔鬼家族」的既定標籤
中世紀與近代早期的社會秩序,將不屬於神聖階級(教士、騎士、農民)的人視為「魔鬼家族」(familia diaboli)。這些群體在「疫情」期間首當其衝成為替罪羔羊:
流浪者與乞丐:他們被視為社會的「糟粕」,在疫情期間被嚴禁進入「城市」,並被直接等同於病毒的「傳播者」。
猶太人:在基督徒眼中,猶太人被視為「潛在的罪犯」或耶穌基督的敵人,常在「疫情」期間遭到公開譴責與迫害。
特定女性:女性有時被賦予「誘惑」與「惡意」的形象,被指控為傳染病的共犯,或不道德生活的代表。
三、「醫護」人員與「烏鴉」(鳥嘴醫生)的矛盾地位
諷刺的是,最接近「病患」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轉化為替罪羔羊。「醫療」人員在歷史疫情中,之所以呈現神聖「救助者」與邪惡「播毒者」的矛盾形象,主要源於其所處的「神聖性」地位、「接觸病患」的身體,以及「階級對立」的社會想像:
1. 「神聖性」的兩面性:救贖與危險的交織
在宗教與傳統想像中,「神聖」(the sacred)本身具有「雙重」性格,既是造福人的,也是危險的。
神聖媒介:
像十六世紀普羅旺斯方濟會修士瓦萊里奧·德·法伊尼斯(Valério de Faynis)這樣的「療癒者」,在疫情「初期」被視為上帝的代理人或「神聖中介者」,受到民眾的崇拜與仰賴。
可逆的邏輯:
這種神聖權力是可逆的。一個擁有神聖「療癒權力」的人,在民眾眼中也同時具備了「散播惡」的能力。當疫情無法「平息」時,這位原本的神聖救助者便會迅速「翻轉」,承擔起「魔鬼」的角色,成為「散播瘟疫」的替罪羔羊。
2. 「接觸」病患導致的「象徵性污染」
「醫療」人員因其職責,必須與「病患」頻繁且直接接觸,這使他們在「社會想像」中,變得極度脆弱與可疑。
致命的「接觸」:
醫生、外科醫生與「烏鴉(Corbeaux)」(鳥嘴醫生,負責照顧染疫的人)是唯一敢於「觸碰」感染者的人,這使他們被視為疫情的象徵。
「播毒者」(Engraisseurs)的指控:
民眾往往忘記這些人員也是疫情的受害者,反而懷疑他們在住家塗抹油脂或毒藥,來傳播瘟疫,藉此「延長疫情」以獲取暴利。

17世紀的鼠疫醫生,他們因外形陰森、酷似鳥類而被戲稱為「烏鴉」。他們穿著塗蠟長袍,頭戴兜帽,戴著裝滿芳香草藥的喙狀面具,以在瘟疫流行期間保護自己免受「瘴氣」(受感染的空氣)的侵害。他們的主要功能是治療或運送病人,因其一身黑衣、與「死者」直接接觸的陰森形象,成為恐懼的象徵,常被指控刻意「散播」瘟疫。掘墓人或屍體搬運工,戴著這種面具的人也被稱為「烏鴉」。
3. 金錢利益與「貪婪」的標籤
在災難時期,「醫療」人員收取的酬勞常被視為「發死人財」。
獲利的嫌疑:
雖然「醫護」與「掘墓者」的工作極具生命危險,因此薪資較高,但這反被視為他們為了金錢而「維持瘟疫」的證據。
「掠奪死者」:
「醫護」人員與相關團隊常被指控乘人之危,侵占或偷竊「病患」和死者的財產,這進一步惡化了他們的邪惡形象。
4. 階級對立下的「權貴工具」
在社會底層的眼中,醫生往往被視為「統治階級」的同謀。
窮人的災星:
由於「富人」通常能獲得較好的醫療資源且死亡率較低,窮人懷疑「醫學」是富人用來消滅貧民的「工具」。
殘酷的實驗:
在1832年的霍亂期間,甚至流傳著醫生在窮人身上進行「人體實驗」,或將解剖視為治癒富人手段的陰謀論,將醫療行為標籤化為政府「清理」底層人口的毒藥。
5. 科學不確定性引發的「騙子」質疑
當時醫學在面對「瘟疫」時的無力感,也促使了社會的仇恨。
學說混亂:
由於當時醫學無法有效解釋或治療「傳染病」,醫生們對於「瘴氣說」或「傳染說」的爭論不休,被民眾視為掩蓋無能的「學術謊言」。
神祕主義的代價:
如果醫生成功治癒了過多的人,反而可能被指控使用了魔法或與魔鬼交易,如1601年馬奎爾(Marquier)醫生的案例。
「醫療」人員被賦予的神聖角色,使其在疫情末期成為最理想的「淨化儀式」對象。透過處決或懲罰這些被賦予面孔的「惡」,社會試圖藉由消除這個具象的「播毒者」,來換取心理上的平安。

瘟疫的守護聖徒聖洛克(Saint Roch, 1350-1378),也是新冠疫情期間被祈求最多的聖人之一。曾學習醫學的聖洛克,在治癒無數鼠疫患者後,卻在義大利被當成「間諜」,死在監獄裡。
四、 「階級」仇恨與陰謀論
「疫情」加劇了富人與窮人之間的互不信任,「權力階級」的逃離與貧富差距,在「傳染病」期間不僅是生物學上的災難,更轉化為深層的社會危機,透過以下幾個面向加劇了對立與憤怒:
1. 權力階級的「棄守」與合法性潰逃
當疫情爆發時,有權勢者與富人,往往會利用資源進行「集體逃亡」,這在歷史上幾乎是常態。
權力真空與無序:
統治階級的逃離,造成了權力的真空,導致社會秩序混亂。例如1580年普羅旺斯地區,議會成員與官員「集體逃亡」長達一年,使城市陷入無政府狀態,引發了更嚴重的社會動盪與掠奪。
信譽喪失:
權勢者的逃跑,在被留下的庶民眼中,是一種失職與背叛,這極大地削弱了政府與法律的合法性,讓窮人感到自己「沒什麼可失去的」,進而更有可能挑戰權威。
2. 生物學上的不平等轉化為階級怨恨
傳染病被視為「社會不平等」最不可爭辯的經驗,1832年的霍亂被描述為「窮人的瘟疫」。
不平等的「死亡」:
貧富差距決定了生存機率,窮人痛苦地意識到疾病主要奪走的是「挨餓者」的生命。這引發了一個核心的社會憤怒問題:「為什麼富人不像窮人那樣死去?」。
生物學上的對立:
在19世紀的巴黎,這種對立甚至被描述為「兩個種族」之間的衝突,富人與窮人在「身體素質」、社會條件,甚至生物性上都被視為截然不同的群體。

1832年馬賽霍亂期間,民眾的出逃。
3. 陰謀論與「富人的武器」
由於貧富懸殊與「資訊」不對稱,窮人群體中常會流傳極端的「陰謀論」:
「人為」瘟疫:
許多窮人相信「瘟疫」是富人故意發明的「武器」,目的是為了消滅「賤民」或過剩的貧困人口。
醫生的共犯形象:
「醫護」人員常被視為富人的盟友或「執行者」。窮人懷疑醫生為了金錢利益而延長疫情,甚至指控他們受雇於富人,在醫院對窮人進行毒害或實驗。
4. 相互的恐懼與污名化
貧富差距導致了「雙向」的心理防衛與敵意:
「富人」的觀點:
權勢者將「貧困」視為「混亂」的原則,認為窮人是疾病的唯一媒介,與社會動盪的源頭,因此對窮人採取高壓「管控」或排斥措施。
「窮人」的觀點:
窮人則將富人視為貪婪的剝削者,與瘟疫「播種者」,這種相互的恐懼最終導向「集體暴力」、騷亂與對「權力象徵」的攻擊。
五、「轉移惡」的心理機制
在無力的醫療現況下,民眾產生了一種「迷信」,認為可以透過將疾病「傳染給他人」來解救自己。這是一種深層的心理動機:「轉移惡」(transitivity of evil)。許多人相信可以透過將疾病傳染給他人,或是透過「犧牲儀式」來擺脫自身的痛苦。
當社會集體感到威脅時,「恐懼」會引發「犧牲儀式」,犧牲品(祭品,替罪羊)原本是動物,在某些情況下卻轉變為「人」。透過指定一個「惡的面孔」(替罪羔羊)並將其消除(如邊緣群體或特定醫護),被視為一種贖罪(propitiatory)和淨化、洗清罪孽的行為,目的是為了讓社群恢復秩序與和平。
瓦萊里奧·德·法伊尼斯(Valério de Faynis)的案例完整體現了這一點。他原本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療癒者」,但因為他的「外來者」身分、與「權貴」的關係,以及與「病患」的頻繁接觸,在疫情末期突然被指控為「瘟疫播種者」,最終遭到處決。這種角色的翻轉顯示了,在極度社會「恐懼」下,「神聖」與「邪惡」的界線變得模糊且容易反轉。
六、「瘟疫」最先襲擊那些最「懼怕」它的人
14世紀的一句德國諺語「瘟疫最先襲擊那些最懼怕它的人」,可以從醫學觀點、政治需求以及社會心理三個層次來理解:
1. 當時醫學界的「恐懼誘發論」
在18世紀,特別是在「反傳染論(anti-contagionist)」盛行的醫科大學中,醫學權威普遍認為「恐懼」是引發疾病的沃土。
生理預設:
當時的醫師主張「恐懼」會讓身體產生一種「易感性」,預先讓個體陷入容易被「污染」的狀態。
恐懼的酵母:
激進的學者甚至將這種心理狀態稱為「驚嚇的酵母」(le levain de la frayeur),認為它是「感染」發生的必要條件。
「心理致死」論:
十八世紀英國作家丹尼爾·狄福(Daniel Defoe)在《大疫年日記》中也提到,疫情期間確實有許多「死亡案例」被直接歸類於「恐懼」,這些人死於驚嚇導致的立即死亡、昏厥或精神失常。

1665年「倫敦」大瘟疫,在大瘟疫期間收集死者遺體進行埋葬。
2. 政治上的穩定需求與「樂觀主義」
「恐懼導致染病」的說法在當時被視為一種「科學真理」,但背後帶有強烈的政治動機。
對社會動盪的恐懼:
「統治階級」非常害怕疫情引發群體恐懼,因為恐懼會導致暴動、騷亂和「政權合法性」的喪失。
宣揚「樂觀」:
為了維持秩序,當權者要求醫療體系配合,向大眾宣傳「瘟疫並不會傳染」或者只要「不害怕」就不會染病。
轉移責任:
透過將染病原因歸咎於個人的「恐懼」,權力階級可以淡化政府在「防疫」與資源分配上的無能。
3. 生物與社會危機的合流
「瘟疫」不僅是生物性的災難,也是一場「社會性」災難。
恐懼作為路徑:
恐懼被視為一種「引導通道」,它不僅讓人感覺到身體的脆弱,也揭露了階級間的暴力與對立。
人作為媒介:
在這種邏輯下,如果「恐懼」會傳染且會導致染病,那麼「恐懼的人」本身就變成了疾病的「媒介」。因此,「消除恐懼」在當時被認為是比任何藥物都更有效的「抗疫」手段。
「瘟疫最先襲擊那些最懼怕它的人」這句話不僅是對恐懼生理影響的描述,更反映了當時社會試圖透過控制「心理狀態」來壓制社會混亂的策略,將生物學上的不平等轉化為一種道德與心理上的自我要求。
結語
14世紀中葉,「鼠疫」肆虐歐洲,奪走無數生命,同時,一項針對「窮人」的立法──或許是法國首例──也應運而生。1350年,一項皇家法令下令,所有赤貧者——包括遊手好閒者、乞丐和賭徒——必須離開「巴黎」,違者將面臨從監禁到流放的嚴厲懲罰,甚至包括示眾和烙印。此類措施在巴黎乃至整個王國持續蔓延,直至15世紀末。同時,一些城市的當局開始向窮人分發食物,甚至頒布法令,強制身強力壯的乞丐勞動。
這種二元對立凸顯了兩種「他者」形象:一種是可憐的「外國人」,他們可能被遺棄,任由飢餓、瘟疫或其他疾病奪去生命;另一種是可憐的本地人,他們必須得到救助,但前提是他們必須保持順從,以便當局「管控」。我們可以認為這種「雙重立法」是黑死病引發的「社會恐懼」所帶來的政治後果之一。
自那時起,每當我們觀察人們對任何嚴重「疫情」的集體反應時,都會發現一個主導主題:「陰謀論」的反覆出現,以及「貧富差距」——精英階層對此感到恐懼——和貧富差距反過來又困擾著弱勢群體。如果「陰謀論」敘事能夠如此強烈地煽動社會恐慌,我們難道不應該試著去理解「背後的原因」,而不是只是質疑其真實性嗎?這種敘事的意義不在於它在歷史事件中的合理性,而在於它所引發的社會反應和反「反應」。
正是透過這種視角,我們才能解讀一系列基於「恐懼」的行為:隔離區、集體清洗、逃亡、暴動、城市恐慌、社會排斥,甚至種族滅絕。
參考書目: Fabre, Gérard. “Conflits d'imaginaires en temps d'épidémie.” Communications, 57, 1993. Peurs, sous la direction de Bernard Paillard. pp. 43-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