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當代現象:從飢荒到文化象徵
2007年至2008年間「海地」災難性的糧食危機時,在貧民窟與村莊中,人們普遍製作一種由黏土、油脂與鹽混合而成的「泥土餅」,並曬乾後食用。雖然這種行為最初是為了「止飢」,但這種習慣隨後也蔓延到了「美國」的「海地僑民」社區。對這些身處異國的「海地人」來說,食用來自「家鄉的泥土」,不再只是為了填飽肚子,而演變成一種「社群認同」與文化連結的象徵。這顯示了「食土」不僅是「生理」需求的產物,也具有深層的「文化」意涵。

正在製作「海地」泥餅。
二、 歷史觀點與人類學的觀察
長期以來,西方世界將「食土」視為一種「動物性」或「野蠻」的表現。17世紀以降,隨著旅行者與「傳教士」的紀錄,這種習俗逐漸被世人所知。然而,早期的觀點充滿了種族與文明的偏見,將其視為「落後」民族的特徵。
1809年,科學家亞歷山大·馮·洪堡德(Alexandre de Humboldt)在南美洲奧利諾科河畔,觀察到奧托馬克人(Ottomaques)的「食土」習俗。由於雨季魚類稀少,這些原住民會食用預先製成、儲存的「黏土球」。洪堡德指出,這並非隨便的泥土,而是具有油脂感、帶有「氧化鐵」色彩的黏土。耶穌會教士古米拉(Joseph Gumilla, 1686-1750)也曾描述,這些奧利諾科河畔原住民對「泥土」的熱愛近乎享用甜點,甚至母親會用泥土來安撫哭鬧的孩子。
三、 飢餓:「食土」的首要驅動力
「飢荒」始終是「食土」最直接的原因。從「舊石器」時代人類的「牙齒」磨損狀況,到中世紀與「近代」的文獻,都可以看到人類在極端飢餓時,將泥土視為「欺騙飢餓」(trompe-la-faim)的手段。
「歐洲」歷史案例:
在法國「投石黨」運動(1635-1659年)時期,飽受飢餓之苦的農民,會將「乾草」與「泥土」混在一起食用。在「三十年戰爭」(1618-1648)期間,德國某些地區的民眾,會長途跋涉去尋找一種被稱為「山粉」(Bergmehl)的特定岩石粉末,作為代用食物。
20世紀實例:
俄羅斯、中國、印度以及非洲的「災荒」中,皆有「食土」的紀錄。在1920年代的「阿爾及利亞」,常見到飢餓的孩子抓起沙石直接吞嚥。
四、 「泥土」的種類與選擇性
並非所有「泥土」都能食用,「食土者」對泥土有明顯的偏好。
1. 成分與質地:
理想的「食用土」通常是含「鐵質」的黏土,具有滑膩感、香氣、可塑性強且無雜質。
2. 各地稱呼:
中國人稱之為「土米」,德國礦工稱為「石髓」(Steinmark)並將其塗抹在麵包上,當作「奶油」代用品。
3. 「商業化」:
許多地區(如玻利維亞、印尼爪哇、海地)的「泥土」,會被加工成球狀或錠狀,在市場上公開「販售」。

在「尚比亞」卡布韋的當地「市場」,出售幾種不同類型的黏土石。這些黏土石通常被孕婦購買和食用(2016 年)。
五、 「心理」與社會因素:「異食癖」與成癮
有必要區分「精神病患」的亂食行為,與文化性的「食土習俗」。
孕婦的「異食癖」(Pica):
這是最廣為人知的現象。孕婦往往會產生渴望食用「奇異」物品(如泥土)的衝動,這被視為一種「暫時性」的口味變異。但在某些社會中,這種原本屬於「特定狀態」(懷孕)的習慣,會擴及到全體族群,演變成一種普遍的嗜好。
從「成癮」到享受:
許多人最初是為了「止痛」(如胃潰瘍)或「止飢」而食土,但隨後會產生「成癮性」,甚至將泥土視為一種「點心」或「零食」。在西班牙與葡萄牙,婦女們甚至會嚼食燒製過的「陶器」碎片(buccaro),只為了享受其獨特的氣味與口感。
六、 「歐洲」的殘餘習俗
令人驚訝的是,「食土」習俗在「歐洲」一直延續到20世紀初。在法國布盧瓦(Blois)地區,一種被稱為「布盧瓦土」的黏土,曾被視為「藥中極品」。1912年的研究發現,當地孩童放學後,會去山洞挖取「紅褐色」的黏土吮吸,其喜愛程度猶如當代的巧克力。
七、 悲劇性的維度:「黑奴」與「憂鬱症」
在加勒比海的「奴隸制」歷史中,「食土」展現了極其悲慘的一面。
「自殺」與反抗:
被奴役的黑人,因絕望而產生的「黑色憂鬱」(mélancholie noire)會導致嚴重的「食土癖」。這不僅是一種「慢性自殺」的手段,有時甚至被「奴隸」用來故意破壞主人的財產(即透過「自殘」使自己失去勞動力)。
致命後果:
「長期食土」會導致身體發黃、臟器阻塞、水腫,最終導致死亡。
八、 醫學與「藥理學」作用
儘管現代醫學多將其視為病態,但歷史上「泥土」曾是重要的「藥材」。
1. 「消化」輔助:
泥土可作為缺乏「纖維」飲食的補充,幫助「消化」。
2. 止瀉與「胃部」保護:
「黏土」在傳統醫學中被用作收斂劑。對於「胃潰瘍」患者,黏土就像現代的鉍鹽或「高嶺土」,能起到胃黏膜保護劑的作用。
3. 對抗「瘧疾」與貧血:
許多食土盛行的地區也是「瘧疾」流行區。研究發現泥土可能具有補充「礦物質」、緩解「瘧疾」症狀的效果。
4. 「動物」行為的佐證:
現代科學觀察到「大猩猩」會食用富含「高嶺土」的泥土,並搭配特定植物(如Trichilia rubescens),這種組合具有顯著的「抗瘧疾」功效。
九、 結語:複雜的現象
「食土」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不能簡單歸類為「偏見」或「病態」。它在世界各地的分布並不均勻,與氣候、種族或文化程度,沒有絕對關聯。這是一種「個人化」而非部落化的行為,在非災荒時期,它往往透過接觸、模仿或純粹的渴望而傳播。
「食土」行為,是人類為了滿足生理與文化基本需求的一種古老努力。它曾經是藥物、是救荒食物、是宗教與情感的寄託,也是絕望者的避風港。然而,隨著現代醫學的進步與社會結構的改變,這種曾經普遍的「飲食奇觀」已逐漸淡出人類的集體記憶。
參考書目: Gélis, Jacques. “Les mangeurs de terre, anthropologie d’une pathologie alimentaire.” Le corps, la famille et l’État, édité par Myriam Cottias, Laura Downs, et Christiane Klapisch-Zuber.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