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小木屋靜謐無聲。
李韻洗漱過後,躺在床上,腦中仍停不下來。白天在十六湖公園,他雖極力壓抑情緒,但內心其實煩亂不堪。他有太多理由感到焦慮——香織的死、神祕組織的追蹤、記憶的殘缺。但看見思妍開心的模樣,他實在說不出口,於是只得強打精神陪著笑。他心裡明白,自己欠了思妍一個天大的人情,總有一天得想辦法還。
但眼下,更迫切的問題是——那個黑衣男子,還有他背後的勢力,是否仍在追蹤他?他離開巴塞隆納之後,真的安全了嗎?還是只是把思妍也一併捲進危險?
他偶爾還會頭痛,並且夢見香織死去那一夜的片段。那個讓他頭痛欲裂的機器,還有混亂、破碎的記憶裡,香織的聲音、表情、眼神,如幽靈般盤旋不去。
最令他自己困惑的,是即使身處危險之中,他的首要目標竟然不是逃生,也不是解謎,而是——香織。他像著了魔,腦海裡全是她,就像兩年前一樣。
其實,這趟旅程所得到的答案,他並不意外。那兩年與香織密切相處的經歷,早已讓他看清這一切的輪廓。
香織總是這樣,時而靠近,時而疏遠。每當他心灰意冷、準備放手時,她又會忽然出現,給他一點溫度,一點希望。
就像那次他為香織慶生後,一個人躲起來,像個局外人。香織卻主動走來,把一塊蛋糕遞給他,露出困惑又可愛的表情說了一句:「我跟你說過我很喜歡吃栗子嗎?」
又或者,在某場聚會上,她整晚冷落他,直到散場才走向他,低聲說:「人好多喔,陪我走回家好不好?」
這樣的片段,多到數不清。
這段關係,一直延續到他們畢業前。本來,他們約好在離開巴塞隆納前一起吃一頓飯。李韻為此準備了好久——訂餐廳、挑禮物,甚至設計了驚喜。但就在前一晚,香織傳來訊息:「我不去了。我覺得……很多同學都誤會我們,很不好。」
他看到訊息的當下,幾乎崩潰。但他也明白,那時的他,已經做不了什麼了。
他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兩人就這樣默默地離開巴塞隆納,一個回到台北,一個回到東京,成了兩條平行線。
直到某一天,香織偶然看到一個來自台灣的文具品牌,拍照傳給他:「這是不是你上次送我的?」
他們又開始零星地聯絡。
但模式依然如舊——有時兩三天不讀不回,有時回訊息時又熱情得像從沒離開過。
他的感情,就這樣卡在藕斷絲連的拉扯裡。
直到香織再次來到巴塞隆納,見到他。
從她留下的記憶片段中,他能感覺到——香織其實一直在控制、在疏遠他。這些他並不意外,卻仍難以接受。
那個有時冷酷無情的女人,是香織。
有時候熱情可愛的,也是香織。
神祕莫測、像能操弄人心的,是香織。
而最後,為他擋下子彈、死在他懷中的——還是香織。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李韻不知道。
他甚至開始困惑,自己到底在追尋什麼?
是一個真相?一個答案?還是——
只是一句,他想聽的話。
這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李韻起身,打開門,是思妍。
她穿著黑色絲質的長袖睡衣,雖然已經卸了妝,卻依然清秀動人。她皺著眉,直直看著他。
「睡不著。」她說。
李韻側身讓她進門,拉了張椅子給她坐下。
「嗯,我也是。」他說。
思妍瞇起眼睛,語氣帶點得意:「我不用讀你的心,就知道你在想什麼。」
「哈哈,是嗎?不過啊,我真的在想……」李韻剛要說出口,心裡那些複雜的念頭還在翻湧。
「不想聽。」思妍突然別過頭,嘟起嘴,臉色微微發紅,「已經聽你說好幾天了,不想再聽你說香織了。」
李韻笑了,「好,那我們聊點別的。要不要唱歌?」
「你很討厭耶。」思妍抬腳踢了他一下,看起來輕輕的,實際上力道不小,李韻痛得一縮,「你這是踢到骨頭吧……」
「唉呀,你別鬧了,我是有正事想說。」思妍重新坐正,眉頭皺得更深了,「我今天吃晚餐的時候,感覺……有點奇怪。」
「哪裡奇怪?不夠辣?」李韻半開玩笑地問。
「不是啦,我是說,那種感覺……像是訊號被遮蔽的感覺。」
李韻一怔:「手機訊號不好?」
「嘖,不是手機,是我心靈感應的能力。」思妍語氣變得認真,「我腦子裡好像突然多了很多雜音,就像手機訊號斷斷續續那樣,接觸不到人心……像是有什麼東西干擾我。」
「你之前有過這樣的經驗嗎?」李韻問。
思妍低頭沉思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有。就在你出事後,第二次來我咖啡店的那天。」
她抬起頭,眼神直視著李韻:「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你腦波太亂。但後來我發現,那不一樣。你那時的狀態,是讓我腦海裡充滿雜音,會讓人頭痛。但今天晚上的感覺……比較像是——我感知不到某些人的存在。像是,能力直接失效一樣。」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地謹慎。
李韻也開始緊張起來:「那你現在呢?你……要不要讀我的心看看?」
話才說出口,思妍的臉色猛然一變。
她沉默地看著他,接著站起來,椅腳重重敲擊在地板上,聲音冷冽刺耳。
「不要一直叫我讀你的心!」
說完,她轉身用力甩上門,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仍舊一頭霧水的李韻。
— — —
「那個傢伙能不能再蠢一點啊!」韓思妍氣呼呼地走到小木屋外,忍不住踢了腳邊的石子,石子在夜裡「叩叩叩」地彈跳出去,聲音清脆又惱人。
「為什麼老是叫我讀他的心?他的腦子裡除了香織,還能裝得下誰?」她邊走邊碎念,語氣裡滿是不甘與鬱悶。
雖然李韻沒說出口,但她早就偷偷讀了他的心。而她看到的,只有香織的畫面。
「到底香織哪裡好了……」她咕噥著,心裡越想越煩。
這幾天,她的狀態一直怪怪的。
「奇怪,來到克羅地亞後,好像整個人都變得不太對勁。」
「也有可能是一路上一直在讀李韻的心思,把我自己的腦子都搞亂了。他的想法本來就不容易懂,香織的更複雜。我這種傻傻呆呆的,怎麼可能搞得清楚?」她一手扶額,搖頭自嘲。
「我們這幾天說的那些話……我搞不好全部都理解錯了。」
她想到這裡,忽然又氣得補上一句:「要是被姐姐知道我這麼沒用,不罵死我才怪。」
「如果姐姐在,早在巴塞就能把所有問題解開了……」
說著說著,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唉……如果姐姐還在,李韻會不會……更喜歡她一些?就不會來找我了吧?」
思妍腦海裡,浮現了今天在十六湖時,李韻牽起她的那一幕。他們踩過木棧道時,掌心傳來的溫度,至今還在她手上留著餘溫。
她臉頰微微發燙。
「還牽人家的手……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說,那是我第一次被人牽手耶……」
她立刻搖頭,連拍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
「呸呸呸!我到底在想什麼!李韻喜歡的明明就是香織,我還在這邊亂想,還把姐姐扯進來!」
她蹲下來抱著頭,小聲唸著:「糟糕,我的腦袋真的壞掉了……」
過了好一會,她才慢慢站起來。
再怎麼否認都沒有用了。對韓思妍來說,李韻早就不是什麼「咖啡館裡偶爾見到的客人」,也不是單純的「一起旅行的男子」而已……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
搖搖頭,她決定讓腦子清空,不再去想李韻,也不再去想香織。準備回房間,好好休息一下。
但就在這時,她停下腳步。
——附近,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那種感覺,又來了。
就像晚餐時一樣,那種「被遮蔽的感覺」,像她的心靈感應忽然失靈了一樣。
她緊張地望向不遠處的草叢。
「有人?」
草叢傳來一陣細細的「沙沙」聲。她雖然心裡發毛,腳步卻還是忍不住往前挪了幾步。
那股訊號……越來越近。
突然——
「喵~~」
一隻黑貓從草叢裡跳了出來。
她猛地嚇了一跳,接著大大地吐了口氣,心臟跳得像鼓一樣。
「原來是你啊……」
她蹲下身,伸手輕輕撫摸黑貓的頭。
黑貓乖乖地蹭著她的手掌,溫順得像個安靜的小影子。
— — —
離韓思妍不到一公尺的大樹後方,一個微小的聲音從耳機裡發出來:
「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