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為Gemini讀後感,意境太高了,我看不懂
筆者先前讀林滿紅老師的《銀線》一書,將乾嘉時期的貨幣爭議(銀貴錢賤)比附1930年代海耶克與凱因斯的貨幣思想論戰,的確富有啟發性,不過,本文想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提出一個補充性的觀察。
1930年代在西方世界所發生的海耶克與凱因斯的論戰,建立在一整套貨幣理論、國民所得概念初誕生,並有央行開始實驗貨幣理論的歷史條件之上,其思想至今仍不斷被重新發掘。
而清帝國乾嘉儒生的辯論,則是在缺乏類似的知識基礎設施下開展的。
具體而言,中國儘管長期承受外匯與貿易衝擊,卻始終缺少兩項關鍵條件:(1)管理貨幣的專責機構;(2)關於貨幣與經濟運作的系統性理論,即經濟學。本文認為,將這兩項條件納入視野,有助我們深入地理解明清以降貨幣問題的本質,以及後來臺灣經濟發展的思想淵源。
外匯失衡:明清中國的長期困境
從全漢昇、王業鍵等前輩學者的研究中,已可歸納出一個重要趨向:明清中國在外匯上長期面臨麻煩,核心在於難以達成國際收支平衡。
在今日總體經濟學的教學裡,國際收支平衡不過是幾條曲線的交叉,即使是大學部最粗略的課程也能簡單呈現。
但在明清中國的歷史現場,這個收支平衡頻頻出問題,並對江南經濟帶來各種衝擊(shocks)。再結合許多經濟史家如梁方仲的研究,發現對小農相當不利的「累退式稅制」,以再輔以田賦負擔集中在浙江、江蘇等地的現實,貿易失衡之下,往往引發蕭條、民亂,最終演變為地方崩潰的完美風暴,經濟問題,便如此這般地累積成了政治問題,筆者曾隨意了些簡單僅數條方程式的模型,其失衡帶來的各種地方衝擊慘不忍睹。
歐洲的對照:機構與理論的萌生
而筆者攻歐洲經濟史時,自然也發現歐洲各市鎮也常常遭遇過各種貨幣難題。但關鍵的差異在於,歐洲在制度與思想兩條軌道上,逐漸發展出了回應的能力。
在制度面,波蘭尼(Karl Polanyi)在《大轉型》一書中指出,歐洲的商業城市與行會很早便察覺到貨幣波動帶來的經濟擾動,因而試行了一些在今天看來頗為粗糙的貨幣政策。更重要的是,專責機構出現了:第一個中央銀行設於瑞典(1668年),第二個在英國(1694年),都在十七世紀。誠然,此時尚離真正理解貨幣運作的原理還有相當距離,但這些貨幣機構本身已經存在,為日後的政策實踐提供了可操作實驗並得之體悟的實體。
至於理論面,所謂「政治經濟學」(Political Economy),在亞當斯密、李嘉圖、馬爾薩斯的年代,其關心的議題便是貿易與貨幣的運作。於在更早的休謨(David Hume)作品裡,貨幣數量理論(MV=PQ)的框架已然成形。
當然我們也必須承認,這些早期理論同樣粗糙,貿易與貨幣兩股力量的關聯尚未被講清楚。但粗糙的理論與全然沒有理論,是兩件根本不同的事情。休謨的數量理論提供了一個可檢驗、可辯駁的分析框架,反之,乾嘉儒生的貨幣討論,儘管不乏敏銳的觀察(如魏源等人的見解),卻始終未能凝結為類似的系統性理論。換言之,差別不在於聰明才智,而在於知識傳統是否提供了建構理論的基礎建設,而乾嘉之學風,並無貨幣理論可言。
這樣的政治經濟學,終究沒有在中國的士林裡誕生。在這個視角下,重新審視晚清士大夫的貨幣爭論,才能看到其真正的處境與侷限。
後續發展:南京政府的「黃金十年」
我們當然會進一步追問:為什麼中國沒有發展出(1)與(2)?這是一個極大的難題,留待日後再論。但我們可以先交代事情的後續。
在管理外匯與貨幣的問題上,真正開始處理(1)與(2),大概要等到北伐之後的南京政府時期。大家或許聽過「黃金十年」這個說法,但到底「黃金」在什麼地方?絕大多數討論語焉不詳。本文的回答是:南京政府開始建立貨幣管理的機構框架(中央銀行與法幣改革),並且引入了受過現代經濟學訓練的人才。
在機構面(1),國民政府設立了中央銀行並推動法幣改革。然而,蔣介石任用宮廷派系(孔祥熙、宋子文家族)掌管財金,目的不在穩定貨幣,而在鞏固自身的政治版圖。貨幣機構淪為政治工具,功虧一簣。戰後的惡性通貨膨脹,與其說是經濟失策,不如說是政治俘獲(political capture)的必然結果。但值得注意的是,機構本身不但沒有倒掉,其框架反倒被帶到了臺灣,也成為了臺灣戰後惡性通膨跟隨之的到1950年代初期貨幣供給緊縮的制度條件。
在理論面(2),這一時期開始出現了受過嚴格訓練的經濟學家。在那個動盪的年代,竟有人能在 Econometrica 發表論文,有人是美國經濟學會(AEA)會長的學生,有人是 Irving Fisher 的得意門生。「國際收支平衡」這個概念,就是在這一波人才浪潮中傳入中國的。後來的「六院士」——如蔣碩傑,在四大經濟學期刊連續發表——更將這一傳統推向成熟。
回到臺灣:外匯思維下的經濟發展
戰後遷臺,這批人開始主導經濟發展政策。打開尹仲容的文稿,來來去去講的就是國際收支平衡。為了外匯,聽從蔣碩傑的建議,搞「重輕輕重」、優先發展輕工業;為了外匯,寧願先發展棉花而非直接做紗——這些具體政策選擇,在在呼應著國際收支的邏輯。而這些思想與政策,是不可能在缺乏(1)貨幣管理機構和(2)經濟學理論的情況下發展出來的。
瞿宛文老師在臺灣經濟發展的研究上用力甚深,著述豐富,但奇妙的是,卻甚少從「貨幣管理」的角度來看這些國民黨官僚的功與過。
本文想補充的是,若將(1)與(2)的面向納入分析,或許能進一步釐清這些經濟官僚的決策邏輯。例如,尹仲容在諸多產業中優先扶植輕工業,從外匯約束的角度來看,便不是隨機的選擇,而是國際收支壓力下的理性決策。這一層解釋,是(1)(2)框架所能帶來的補充視角。
至於當下臺灣央行「阻升不阻貶」的操作慣性,則是另一個故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以貶值救經濟,算是獨門心法,與上述早期歷史的脈絡關聯不大,此處不再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