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時候我會覺得,現在看電影實在太容易了,容易到一部片還沒有真正走進心裡, 下一部電影就會接手。串流平台把全世界的電影送到眼前,方便也體貼,想看什麼類型的電影,遙控器一按,幾乎都能立刻滿足。可是奇怪的是,越是在這樣什麼都點得到的年代,人反而越容易懷念從前那些慢慢來的時刻,想起曾經繞著街口排隊,售票小姐在紙張上劃座位,拿著電影票在電影院門口看著本事,票口人員的撕票動作,燈暗下來之前,那幾分鐘不知為何特別安靜的等待(甚至起立唱國歌的荒謬場景);接下來兩個小時,不能快轉,不能暫停,也不能順手去做別的事,得乖乖地坐在嘎滋作響的沙發椅,可能椅墊還露出發黃的海綿那種,和銀幕一起呼吸,和一群陌生人共享同一片黑暗。看完電影後,跟人討論,各抒己見的時光,好像要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才真的看過這部電影。
我們懷念的,其實從來不只是某一部片,而是自己曾經那樣走向一部電影的樣子。那種感覺其實很普通,可是後來才知道,人生裡很多真正珍貴的東西,當時都不覺得珍貴,往往是失去之後,才明白它原來那麼難替代。所以這些年,重看今敏的《千年女優》,感受和當年很不一樣。年輕時看,著迷的是導演今敏虛實交錯的華麗技法,鏡頭一個移動,時代就整個翻頁的驚奇。現在再看,最先被觸動的,反而是立花源也這個人物。當他帶著攝影機,去尋找退隱多年的傳奇女明星藤原千代子,看起來是在拍一支人物紀錄片,其實更像是在追一個自己曾經深深相信過的時代...那是個片廠還在,膠卷還在,明星還在,也是有人願意為了一個銀幕上的身影,記很多年,走很長的路,到老,都還想回頭再看一眼的時代。

探究電影本質的電影
電影是什麼?這個問題,大概每一代總有幾位導演忍不住要親自回答。比利懷德的《日落大道》,楚浮的《日以作夜》,費里尼的《八又二分之一》,伍迪艾倫的《開羅紫玫瑰》,提姆波頓的《艾德伍德》,大衛林區的《穆荷蘭大道》,這些拍電影的電影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們談片場,談明星,談幻夢,也因為它們都拍到了同一件事:電影從來不只是娛樂,它會住進人的心裡,改變一個人看待世界的方式。今敏的《千年女優》正是這一類作品裡極特別的一部。它表面上講的是一位女演員追尋初戀情人的故事,可是真正藏在骨子裡的,卻是一封寫給電影的情書,一部影癡的愛戀物語。

《千年女優》的故事講的是立花源也為了替退隱三十年的大明星藤原千代子拍紀錄片,鍥而不捨找到她的住處,並把一把遺失多年的小鑰匙交還給她。這把鑰匙,打開了千代子的記憶,也打開了整部電影最不可思議的敘事方式。她開始回溯自己的過去。十五歲那年,她在戰亂與地震的年代裡,短暫遇見一位被追捕的畫家。那個人匆匆離去,只留下一把鑰匙。從此以後,她似乎把整個人生都交給了一場追尋。日後,她成為演員,不只是因為有天分,不只是因為被看見,更像是因為電影讓她有理由往前走,有理由去遠方,有理由在一個又一個角色裡,繼續追那個只出現過一次的背影。

今敏把《千年女優》拍得極其豐富,畫面、音樂、運鏡、轉場,層層交疊,幾乎把「電影感」這三個字推到動畫所能抵達的極致。千代子一邊說,畫面一邊流動,戰國時代、幕府、大正、昭和、滿洲片場,戰爭諜報片、愛國時代劇、怪獸科幻片、愛情電影,全都像一場沒有邊界的夢,從她的記憶裡不斷長出來。
她一會兒是逃離戰火的公主,一會兒是奔向列車的少女,一會兒是戰地裡的護士,一會兒又在宇宙漂浮,立花和攝影師本來只是訪談者,卻也被捲進那些場景裡,忽然成了陪她逃命的人,陪她奔跑的人,甚至是替她擋刀的人。看著看著,就很難再把「現實」和「電影」乾淨地分開,因為今敏拍的正是這件事:對一個真正活在電影裡的人來說,人生本來就會和銀幕上的角色互相滲透,彼此纏繞,直到說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回憶一段人生,還是在回憶某一場電影。

與日本電影史緊緊相連
這部片最迷人的地方,也正在這裡。如果只是千代子的個人回憶,不會有這麼深的後勁。真正讓《千年女優》變得厚重的,是她的生命始終和日本百年的電影史緊緊扣在一起。
在她的回憶裡,我們看到過去片廠明星制度的榮景,看到滿洲製作的幻夢,看到戰時愛國電影的姿態,也看到戰後類型電影一波又一波地翻湧而來。她像是一個時代的容器,把那些曾經存在過的銀幕形式,全都活過一遍。與其說她追尋的是愛情,不如說她追尋的,也是電影本身承載的時代與變化。她的一生,被剪接進了日本電影的長河裡,而電影也反過來替她的人生賦形。

所以電影裡的鑰匙就成了重要的意象。它不只是初戀情人的信物,也不只是讓故事開始運轉的道具;它更像是一把進入藝術之門的鑰匙,每次鑰匙出現,千代子的人生就往前再開一格,鑰匙扣住她的心,也替她開啟一個又一個角色,一個又一個時代。她追著那把鑰匙,也等於追著自己在光影裡最亮的時刻。到了後來,你甚至會覺得,她在追尋的已經不只是某個男人,而是那個光與影交錯的時刻。

和這把鑰匙相對照的,則是那位像詛咒一樣反覆出現的紡紗婆婆。她陰森,古怪,嘴裡念著怨恨,也念著愛。這個角色像是千代子對時間與青春流逝的恐懼,是她不願正視自己老去,當一個女人最美好的歲月全都被拍進膠卷裡,銀幕會替她保留青春,可現實不會。
電影讓一位女演員被世人記住,也讓她不得不面對一件事:記住她的,永遠是那個聚光燈下光鮮亮麗的她,而不是此刻坐在房間裡的老人。這不是《日落大道》那種不肯退場的瘋狂,也不只是《開羅紫玫瑰》那種逃入電影的渴望,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心情。她知道自己被電影成全過,也被電影吞噬過,她恨它,卻又那麼愛它。

台上演戲人笑空,台下看戲人笑癡。
電影中,有一個我始終很喜歡的人物,就是立花源也。他和攝影師負責了很多笑點,經常狼狽,經常多事,看起來像是拿來調節氣氛的角色。可是《千年女優》真正可愛,也真正傷感的地方,其實就藏在他身上。
他只是個影迷,一個愛電影愛到願意花很多年去記住一位女明星的人。可是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成了觀眾最容易投射的角色。所有愛電影的人,多少都像立花一樣,曾經把自己投射進銀幕,跟著角色出生入死,談情說愛,穿越時空,在命運的轉角處陪他們一起哭一起笑。電影最神奇的地方,本來就是它會讓觀眾覺得自己也活在其中,立花闖進千代子的回憶,陪她奔跑,替她擋刀,看似荒謬,卻荒謬得那麼真實。

電影開頭還有一個片段,我現在覺得格外重要。立花前往千代子家之前,先經過了「銀映攝影所」被拆除的現場。那個畫面一閃而過,卻像替整部片定了調。片廠被拆,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場所消失,也是一整種電影工業與觀看文化的退場。當一個社會已經不再需要電影公司,不再需要那麼大的片廠,不再需要明星制度時,還去拍一位過氣老明星的紀錄片,表面看是回顧,骨子裡卻更像緬懷。
緬懷一個人,也緬懷一種曾經存在過的觀看信仰,這時電影裡那句台詞就特別動人:「十四的月亮最美,它總是會教人期待明天。」不是滿月,而是快要圓滿的那一刻最美。因為還沒有抵達,所以還有期待。今敏借著千代子,借著立花,也借著一座將被拆除的攝影所,悄悄說出他對電影的眷戀...那些最美的時代,往往正是在即將消失之前,才被我們看得最清楚。

「我想我喜歡的是在追尋過程中的自己吧。」
到了片尾,我們知道千代子苦苦追尋一生的那個男人,早已死去。這個真相如果從現實角度來看,幾乎有點殘忍。她的一生,難道只是追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跑嗎?可《千年女優》的高明,就在於它從不把這件事拍成廉價的失落,因為電影之所以偉大,往往不是給出結果,而是替那些曾經留下痕跡。
人活一輩子,很多追尋到最後都未必有答案。感情如此,夢想如此,創作如此,甚至連我們回頭去理解自己這一生,也常常只能看見一些斷裂的片段。可正因為曾經追過,曾經為某件事那麼投入,那些生命才有了形狀。
所以當千代子最後說出那句:「我想我喜歡的是在追尋過程中的自己吧。」那一刻真正被說破的,已經不只是她的愛情,而是整部《千年女優》的核心。她愛的未必只是那個男人,她愛的,也許是那個一直向前跑的自己,那個在風雪裡不肯停下來的自己。那個即使一次次擦身而過,還是願意相信下一個轉角會看見光亮的自己。這句話之所以讓人心裡一震,是因為它不只屬於千代子,也屬於所有曾經用力活過的人。

這也就是為什麼,到了今天這個串流時代,我仍然不斷地重看《千年女優》,因為它從來不只是講了一個多厲害的故事,而是它曾經陪我們一起活過某段時間,就像《新天堂樂園》讓人難忘的從來不只是那些接吻片段,而是整個「曾經那樣看電影」的年代本身,《千年女優》也是。它浪漫,並不是因為它歌頌愛情,而是因為它相信,人的生命可以和電影纏繞到那麼深,深到回過頭看時,已經很難分出哪一段是人生,哪一段是銀幕。
在這個什麼都能立刻點閱播放的今天,我們仍然會懷念看電影的回憶,一如立花尋找千代子的身影,到最後其實也是在尋找把自己交給黑暗與光亮的自己,那個年輕時曾經因為一部電影,一位女明星,一個銀幕上的眼神,就願意記很多年,等很多年,跑很多年的人。電影沒有嘲笑這種執迷,它知道那是徒勞幻影,根本沒有終點,可它仍然相信,正因為有過那樣不合時宜的追尋,人活著才會留下真正屬於自己的印記。
光是這件事,《千年女優》就已經可以列為我的人生片單之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