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生圖
1987年,南部某個陽光熾熱的小城,風還沒能真正吹起解嚴後的自由氣息,但校園裡的年輕人已經悄悄地開始夢想,甚至叛逆。
第二中學的管樂隊,是全校最不受矚目的社團之一。社辦藏在教學樓後的老舊儲物間,樂器是二手淘汰品,許多樂器盒上還貼著「第一中學借用」的舊標籤,低音號的閥門卡住常常吹出怪聲。但對他們來說,這裡是避風港,是讓人喘息的地方。
林冠廷,高二,擔任小號首席。父親是工廠作業員,母親在市場賣菜。他加入管樂隊,不是因為熱愛音樂,而是因為每天下午的練習能讓他少在家裡聽父母爭吵。
黃郁萱,剛轉學來的女生,細瘦沉靜,總是背著那把比她還高的巴松管,彷彿背著一整個世界。她說自己以前是北市立女中的首席巴松管,卻沒人知道她為什麼轉來這所工科男校為主的學校。
她的出現,像是一道不合時宜的光,照進這群男孩的世界。
隊長謝建明(阿明),擔任長號手,嗓門大、愛講黃色笑話、卻總能準時把樂譜印好;中音薩克斯風手楊福安(阿福),每次練習都遲到,卻在比賽前一晚默默自己練到凌晨三點;張哲民(阿哲),個性內向、老實,戴著厚重眼鏡,說話總結巴,擅長修理樂器,手很巧,常把其他人的氣閥、彈簧修得比新的一樣,負責小號二部;打擊組的雙胞胎兄弟徐嘉漢、徐義漢(大憨、小憨),練習時總喜歡互懟、吵吵鬧鬧,卻從不放棄任何一次合奏機會。
這些人,在樂音中找到彼此。
時間進入九月初,天氣依舊悶熱,午後雷雨不請自來,常打斷樂隊練習。但阿明說:「被雨打才會發芽啦,我們這些樂器也需要洗洗臉!」
「再吹一次!從第三小節開始!」
郁萱站在前方,像個真正的指揮家,眼神堅定,手勢果斷。雖然她仍是隊員之一,但在音樂上,她早已成為樂隊的靈魂中樞。
冠廷則坐在第一排,緊抿嘴唇,眉頭緊鎖。他已習慣郁萱的要求,但不代表能放下自尊。
「小號太強了,你要跟上大鼓節奏,不是搶在前面。」她再次點名他。
「我不是搶,是你太慢。」他反駁,語氣有點僵。
此時,大憨適時開口緩和氣氛:「啊~你們吵起來都比我們打擊還大聲耶,要不要乾脆合奏一段〈是否〉給你們談戀愛算了?」
眾人哄笑,冠廷撇撇嘴,郁萱臉上閃過一絲紅潤,卻沒說話。
練習後,阿哲悄悄靠近冠廷:「那個… 你… 你的小號,有點卡氣,我… 我可以幫你看看… 」
冠廷一愣,看著這個老實巴交的阿哲,點了點頭。兩人坐在倉庫角落,阿哲像處理精密儀器般拆解小號,輕手輕腳地擦拭氣管。
他低聲說:「我爸以前在金工廠… 教我修這些東西… 只是我… 不太敢吹… 我怕被笑… 」
冠廷沒有笑,只說:「你比我強多了,我以前氣閥壞了,還拿口香糖補。」
兩人相視而笑。這是樂隊中難得的安靜時刻。
某日放學後,阿明火急火燎地衝進社辦,手上拿著一張公告:「嘿,各位聽好!今年全縣學生音樂比賽確定開放『B組非音樂專校』報名,我們也有資格了!」
「真的假的!?」眾人歡呼。
但緊接著,阿福悠悠開口:「不過你們知道嗎?去年冠軍是台南藝術中學女子管樂團,全團都是專業訓練,每天練四小時;我們吹半小時就喊累,要怎麼跟人家比?」
話音一落,全場沉默。
「我沒差,我就是來混課的。」大憨補了一句,語氣帶著某種自嘲;但那天之後,練習的氣氛明顯變了。
有人開始主動練分段,有人開始查樂譜細節,阿哲在社團公告欄貼上了自己的「排練筆記表」,竟然意外獲得郁萱的稱讚。
冠廷第一次,在傍晚練習後,獨自留在頂樓吹奏。他沒發現,在不遠的樓梯口,郁萱靜靜聽了很久。
某個週末,阿明拉著大家到他家裡排練室「開音樂會」。他家開的是婚禮音響公司,排練室裡有音響、麥克風和一整牆的錄音帶。
他拿出一盒新買的《羅大佑・愛人同志》,說:「你們要聽聽這個,這才叫作音樂裡的靈魂。」
在大家聽得入迷時,他突然問:「你們有沒有想過,萬一比賽真的得名,你們會怎樣?」
阿哲說:「我… 我… 可能會哭吧。」
眾人一時間無語,只剩下音響裡,那句慢慢流洩出來的歌詞:「愛人同志,你是否也曾為我堅持…… 」
這場青春的練習曲,正悄悄奏響它的主旋律,而他們自己尚未察覺,命運的節拍正將他們一步步推向未知。
九月底,天氣依舊濕熱。全縣學生音樂比賽進入倒數四週,第二中學的舊車工廠每天放學後傳出各種不成調的旋律與節奏,彷彿是城市邊緣的一場樂音革命。
「第三段再來一次!」郁萱比劃著四拍節奏。
「打擊組注意符點節奏,小號不要亂衝;哲民,你的氣息要再穩定一點!」
她的語氣愈來愈像個指揮老師,有人暗地裡開始叫她「魔王郁」,但沒人否認她讓整團有了真正的進步。
阿明記下大家錯誤的段落,跑去福利社印譜;阿哲在社團角落修理壞掉的高音號;大憨、小憨輪流則帶大家玩「耳力訓練小遊戲」,一邊吹奏《傷心酒店》的副歌做調音。
樂隊終於有了一絲像樣的模樣,但在排練之外,每個人正悄悄面對自己的「雜音」。
阿福,是個憨厚的中音薩克斯手。他沒什麼存在感,總是遲到、悄悄坐到隊伍後排,但只要音樂響起,他的音色就穩如山脈,總能幫大家撐起整個中音聲部。
他從不說自己晚上其實在夜市擺攤幫家裡賣鹽酥雞。有時練習結束,他連澡都沒洗,就趕去擺攤,直到凌晨兩點。
那天,他在下雨的夜裡騎機車回家,被一輛闖紅燈的廂型車撞倒,骨折住院。
消息傳到社團時,所有人都傻住了。
阿福媽媽來社團找大家:「他叫我轉告你們,譜不要換,他下星期還要回來練習。」
郁萱臉色一變,低聲說:「他這種狀態怎麼可能吹得動?」
阿明主動說:「我長號音色夠厚,可以撐得起來。」
眾人第一次看見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隊長,主動出聲扛起責任。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