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學？要學什麼？
這學期有堂課叫「導演學」。第一堂課我開宗明義、引用了楊德昌導演的名言：「導演是不能教。導演就是生活，你要我教你怎麼生活嗎？」
導演不能教，這也是我的體悟。從入行以來，除了因為要拍幕後花絮的關係，完整地跟了李啟源導演的《巧克力重擊》外，我沒有跟過任何其他導演的片。第一部作品《幸福牌電冰箱》也因為是自己編劇(還有研究所同學童一寧)、沒錢請導演，只能在企劃書裡導演的欄位上填入自己的名字。
我所有對導演的學習，全部都是靠DVD的幕後花絮而來。
我很喜歡蒐集影片，尤其是那種有附 Behind the Scenes 的。從VCD買到DVD，一路到現在（快要死掉的）藍光，現在仍然每週都期待收到Telegram傳送來的，iTunes Movie 裡的特價電影訊息。DVD是我的導演學老師，除了看完正片，我會把幕後拍攝花絮、B-Roll、刪除片段、NG鏡頭，甚至隱藏在不同音軌裡的導演講評全部看完。我覺得這才是真正利用DVD的正式方式。
所以我在《教父》第一集的幕後花絮中，學到法蘭西斯．柯波拉獨特解構劇本的方法，以及他在30歲的片場每天如何提心吊膽地害怕被片廠開除，邊拍片；從《火柴人》花絮裡聽到雷利．史考特和漢斯．季默彼此不合（半開玩笑的口吻）；英國導演大衛．連在拍攝《齊瓦哥醫生》時，為了創造烽火連天的畫面燒了幾百噸的輪胎（超不環保）；以及大衛．芬奇在《社群網戰》中折磨演員拍100 take的拍片暴君……。也在史蒂芬．史匹柏、馬汀．史柯西斯、彼得．傑克森、高爾．韋賓斯基等商業片導演的講解下，學會如何解構劇本、和演員相處、攝影機運動的設計以及場面調度。
DVD、藍光到現在的數位收藏，幕後花絮是我的導演學老師。
剛出道時，抓了一些影像語言的粗淺概念，就算是花拳繡腿，一招半式也算是闖進了江湖。小規模的團隊還稍微可以騙吃騙喝，到了正規的劇組就容易被看破手腳。畢竟對正規的拍攝流程我是大外行。中間吃了不少苦頭，也吃了不少排頭。雖然入行即導演，但是被白眼、霸凌，或是被欺侮嘲笑的罪也沒少受過，一路以來都被提醒著：「你不專業」。
不過也因如此，讓我更想要變得更專業。現在回過頭來看，若非當時受到刺激發奮圖牆自學，我絕對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還記得有一次在片場，副導當著眾工作人員的面罵我：「一個導演連演員看泛達還是莫達都不會看，當什麼導演？」我沒學過影像語言，不曉得當時行業裡的術語。經過那一次的震撼教育，我到網上去找書，買了一位UCLA電影系畢業後、想賣原文書的網友，從他那邊買了幾本跟影像相關的原文書（《Shot by Shot》和《On Directing》）。還好我英文不錯，雖看得慢，卻也一步步學習到了鏡頭語言，知道泛達／莫達是影視評裡「180原則」的概念。繼續往下學習後，了解了鏡頭角度的重要性、和演員溝通的方法，更甚者，體會到一位導演若要贏得工作人員的尊重，不是要長袖善舞裝闊氣，也不是裝模作樣扮暴君，而是做好導演功課。當工作人員有問題問你，你不但得回答得出來，而且還要指引更好的方向。所有累積起來的正確決定，就是工作人員對導演的信任。
拍戲之初，我很羨慕那種可以跟演員打成一片的導演。我是個超級i人，覺得這輩子都不可能變成那種自帶克里斯馬、在片場談笑風生的導演。一直以來，我都用很嚴肅的方式在拍戲。直到拍了第一部偶像劇，製作人跑來跟我說，你拍片太悶了，只顧拍自己的，也不過演員和工作人員交流。那時還沒有「情緒價值」這個用法，說穿了就是：我很少給演員(和工作人員)直接的鼓勵或回饋。
當時的我天真地以為，我只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把戲拍好，就可以得到大家的尊敬了吧？殊不知，拍片除了技術層面外，更大的一部分，是跟「人」相關。
1+1大於2！
某天我在剪接室盯剪。剪到某場戲時，剪接師冷不防地說：「你拍這場戲那天，組內的氣氛不太好，對不對？」我一驚，當天的確有出現一些小磨擦，想說片場的八卦也會傳到後期剪接室嗎？問剪接師怎麼知道的，他用一副看破紅塵的表情，喝了一口茶，悠悠說道：「你拍前幾天喊卡之後都有笑聲，那天都沒有。」
原來，拍片，不是只有自己的事。每個人都很重要，每個人也都想參與。如果導演悶著頭閉門造車，不跟工作人員交流的話，如果你的才能有70分，那這部片子最後的分數也只有70分；但如果你願意敞開心胸，和工作人員一起分享你的願景（vision），讓優秀的工作夥伴幫你的想法加分。這裡加5分，那邊加10分。那麼，就算你的才華只有60分，最後也很有可能會變成80分的作品。
或許，導演無法「學」，但可以感受。每個人都有自己成為導演的方式。學習鏡頭語言、編劇、場面調度、攝影機運動、美術符號意涵……那些都是工具。但真正形塑一個導演的，是你將自己對於生活的感受、體悟、喜愛、憤怒……利用這些工具，轉換成故事，呈現在觀眾面前。
雖然導演猶如眾星拱月，每組的人都繞著你問問題，想獲得解答。但實際上，導演的工作，是非常孤獨的。
導演已經夠忙了，還在孤獨什麼？這不是為賦新詞強說愁嗎？導演為何孤獨？又如何排遣那孤獨感？What's Wrong With the DIRECTOR？導演到底怎麼了？
下篇文章再聊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