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
後方辦公室大門處傳來一聲徹底崩裂的巨響。那聲音沉重且悶啞,像是某種巨大的野獸硬生生撞碎了最後的阻礙。
檔案櫃倒塌的重音伴隨著金屬摩擦地板的刺耳尖叫聲,預示著由辦公桌與鐵櫃堆疊而成的臨時防線已經徹底失守。
「後面的!你在磨蹭什麼?快跟上啊!」
紀子昂一邊拉著封若薇沒命似地往前衝,一邊回頭對著落在最後方的連柏睿大吼。
紀子昂的嘶吼聲在走廊裡激起重重回音。
他右臂橫擋,將封若薇死死護在身後,整個人重心壓低,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撲殺的困獸。
他能感覺到封若薇的手指正隔著制服布料用力掐著他的上臂,力道大得讓他感到生疼,但他卻覺得這陣疼痛是現在唯一的真實。
狹窄的辦公大樓後方走廊,原本就因為長年漏水而顯得陰森,此時感應燈忽明忽暗地閃爍著,伴隨著電流嘶嘶聲,將眾人狂奔的身影在灰白牆面上拉扯得變形且扭曲。
「我……我的鞋帶……靠!」
連柏睿嘴裡咒罵著,他剛才在推檔案櫃時用力過猛,此時正一腳高一腳低地跑著,那雙為了見客戶才買的皮鞋,現在在塑膠地板上發出急促且混亂的拍擊聲。
就在他經過那扇半掩著、標示著「男廁所」的木門時,原本死寂的廁所內突然傳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物落地聲。
砰!
那是肉體重重摔在瓷磚上的聲音。
連柏睿本能地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那道漆黑的門縫。
「誰?裡面是誰?」
「柏睿!別管了!快走!」
悅清禾在前方五公尺處停下腳步,臉色慘白地尖叫著。
她看到那道門縫裡,正緩慢地滲出一股黏稠的、帶著泡沫的暗紅色液體。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那扇木門就像是被一台車迎面撞上,猛地向外彈開。
一股混合著阿摩尼亞與腐肉的惡臭瞬間撲鼻而來。
一雙慘白、指甲全斷且指尖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猛地從黑暗中伸出,精準且有力地扣住了連柏睿的腳踝。
「啊——!」
連柏睿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整個人失去重心重重摔倒在地。
那張原本還在為了鞋帶斷掉而咒罵的臉,此時被極度的恐懼拉扯得變形。
他看著那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慘白得發青的手,那隻手上的指甲早已掀開,露出紫黑色的甲床,正像鐵鉤一樣死死扣進他右腳踝的皮肉裡。
他的手指瘋狂地在濕滑的地板上抓撓,試圖抓住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但在那股非人的怪力面前,他就像一隻被拖入巢穴的小動物。
「救我!紀子昂!清禾救我——!」
連柏睿的聲音細微得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幼鳥。
他拼命地用雙手撐著地面,試圖把自己往外拉,但在那股非人的怪力面前,他的身體就像一袋毫無重量的沙包,被一點一滴地拖進那扇漆黑的門縫中。
磁磚地板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拖痕,混雜著他皮鞋鞋底摩擦出的刺耳「吱呀」聲。
連柏睿上半身還在走廊上,下半身卻已經被強行拖進了一旁黑暗的廁所。
「我操!放開他!」
紀子昂忍不下去了,鬆開封若薇的手想衝回去,隨手抓起走廊邊一個沉重的滅火器就想衝回去。
「你瘋了!回來!」
經理悅智誠發出一聲尖叫,他竟然從後方死死拽住紀子昂的物流制服,力氣大得驚人,
「沒看到裡面那是什麼嗎?」
「那是怪物!」
「那是吃人的怪物啊!」
「你想害死我們大家嗎?」
「你是開車的,你死了誰帶我們走?」
悅智誠瘋狂地吼著,手裡的壘球棒因為恐懼而胡亂揮舞。
就在這僵持的幾秒鐘內,男廁所的門內傳來了第一聲清脆的骨裂聲。
喀嚓!
那種聲音就像是生折斷一支粗壯的甘蔗。
連柏睿發出一聲短促且尖銳的慘叫,隨後便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聲。
悅清禾僵在原地,她手裡握著美工刀,美工刀的刀片在昏暗的光線下抖動得像是一片枯葉。
她親眼看著那個平日裡總愛跟她借訂書針、偶爾還會帶兩顆老家橘子給她的連柏睿,上半身還趴在走廊邊緣,指尖還在試圖抓取磁磚的縫隙,但他的眼神現在卻在瞬間失去了神采。
隨後,一幕讓他們此生難忘的畫面出現了。
一個穿著大樓清潔員制服的身影——那是他們都認識的清潔阿伯老王——緩緩從廁所黑暗中爬了出來。
老王的喉部被橫向撕開一個大洞,半個氣管露在外面,發出「嘶嘶」的漏風聲。
隨著他的動作,氣管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血泡翻湧聲。
他直接跨坐在連柏睿的背上,雙手按住對方的肩膀,像是在享用什麼珍稀的獵物一般,低頭對著連柏睿的頸側狠狠撕咬下去。
噗滋!
一股熱騰騰的鮮血直接噴濺在對面的飲水機上,在白色的機殼上留下了一道長長的弧形血跡。
隨後是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聲與骨頭折斷的清脆響聲。
連柏睿的求救聲在瞬間變成了混濁的血泡聲,他的雙腿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後便徹底癱軟下來。
「走……快走……」
應予希看著這一幕,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她發出一聲乾嘔,整個人跌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只能拼命地用後腦杓撞擊牆壁,試圖告訴自己這是一場夢。
然而,噩夢才剛開始。
原本已經「死亡」的連柏睿,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那種抽搐不像是人類的掙扎,更像是某種外來的高壓電正在強行重組他的神經。
他的關節發出恐怖的「劈啪」聲,下巴因為剛才的撞擊與變異,硬生生地脫出了牙槽,掛在胸口,拉出一條長長的、帶著血絲的唾液。
不到五秒鐘,身體突然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彈起。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原本帶著驚恐求饒的眼睛,在此時重新睜開時,已經變成了一片死寂、毫無理性的灰白色
「連柏睿……?」
封若薇顫抖著吐出這三個字。
變異後的「連柏睿」猛地甩開了身上的清潔阿伯,他發出一聲像是野獸被激怒時的尖銳嘶吼。
他沒有立即站起來,而是像一隻巨大的、肢體不協調的蜘蛛,手腳並用地在走廊上爬行,速度快得像是一隻巨大的蜘蛛,直勾勾地朝著貨梯口的人群衝過來。
他那斷裂的指甲在塑膠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抓撓聲,直衝向站在最前方的悅清禾。
「進電梯!快!」
紀子昂這才從震驚中清醒,低吼了一聲。
他猛地推開經理,一把扛起癱軟的應予希,另一手拉起封若薇,用背部撞開了貨梯那扇鏽蝕的鐵柵欄門。
他那雙原本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時布滿了血絲,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緊繃的戰鬥狀態。
他身上的藍色「鑫盛物流」制服已經被汗水濕透,黏在背上。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死死地扣住封若薇冰涼的手掌。
那種掌心傳來的顫抖讓他的心揪了一下,但他知道現在不是安慰的時候。
他用力一拉,護著封若薇率先衝進了位於辦公室後方、陰暗狹窄的貨梯間。
貨梯間的感應燈顯然很久沒有更換,在眾人衝進來的那一刻,它就像是垂死的老人般跳動了兩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才勉強撒下一片昏黃且不穩定的光芒。
牆壁上滿是斑駁的鏽跡與乾涸的水漬,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長期未通風的霉味,混雜著機器運轉時產生的焦糊臭氣與淡淡的血腥味。
「喀啦、喀啦……」
老舊貨梯的機械運轉聲在死寂的空間裡迴盪,彷彿是死神敲擊著鐮刀。
緊接著衝進來的是悅清禾。
她跑得氣喘吁吁,原本整齊的公主頭此時有些散亂,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把裁紙用的美工刀,那是這間行政辦公室裡唯一的武器。
她沒有立刻進入電梯,而是轉身看向身後,眼神中充滿了焦慮。
「卓以琳!快一點!」
悅清禾焦急地對著走廊吼道。
同事卓以琳跑在最後,她因為穿著窄裙與高跟鞋,動作顯得笨拙且緩慢。
她那張清秀的臉龐此時滿是恐懼,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在她身後不到十公尺的走廊盡頭,無數扭曲、僵硬的人影正如潮水般湧入,他們發出飢渴的低吼聲,指甲抓撓牆壁的聲音尖銳刺耳,每一聲都像是在鋸著倖存者的神經。
「清禾!來不及了!快進來!」
紀子昂站在貨梯口,雙手爆出青筋,死命地拉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怪物,聲音因為恐懼與焦慮而變得沙啞。
「不行!卓以琳還在外面!」
悅清禾倔強地喊道,她抬起腳,試圖去接應摔倒在電梯門口的卓以琳。
就在這時,原本躲在角落、懷裡緊緊抱著木製壘球棒的經理悅智誠,突然發出一聲變調的尖叫。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喪屍群,原本就油膩的臉上此時滿是猙獰的求生欲望。
「管不了那麼多了!再不關門大家都要死!」

悅智誠吼道,他原本躲在人群後方,此刻卻突然爆發出一股蠻力,猛地衝向前,伸出肥胖的腿,竟然想把正準備去接應同事的悅清禾狠狠踹出去,好換取更快的關門時間。
「你幹什麼!」
紀子昂反應極快。
在那千鈞一髮之際,他沒有鬆開拉柵欄的手,而是騰出一隻腳,重重地踢在悅智誠那肥碩的肚子上。
「喔喔!」
悅智誠悶哼一聲,整個人撞在電梯後方的鐵皮壁上,壘球棒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紀子昂趁機伸出手,一把拽住卓以琳的衣領,用力將她整個人拖進電梯。
幾乎在同一秒,那身穿著虹貿國際制服、下巴脫臼的變異同事「連柏睿」,那張殘破、沾滿血跡的臉,重重地撞在了金屬網上。
喀啦!
鐵柵欄被紀子昂用盡全身力氣扣上。
重力與恐懼在這一刻交織成最殘酷的屏障。
連柏睿他那雙灰白的眼睛隔著不到五公分的距離,死死地瞪著裡面的眾人,喉嚨裡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震動聲。

他那雙指甲全斷的手瘋狂地伸進柵欄縫隙中抓撓,指尖在紀子昂的制服上留下了幾道黑紅色的血印。
「啊——!」
封若薇嚇得縮在紀子昂身後,整個人埋進他的背裡,兩個人緊緊貼在一起,在這窒悶的空間裡,子昂能清晰地聽到若薇劇烈的心跳聲。
貨梯緩慢地啟動。
那種老舊機械下墜的失重感,讓這間不足三坪的狹小空間顯得搖搖欲墜。
每往下一層,電梯井裡就會傳來那種鋼索摩擦、如同厲鬼哭號般的刺耳尖叫。
室內的紅燈幽幽地亮起,映照出每個人瞳孔中放大的恐懼與絕望。
貨梯下墜的震動感,辦公室內的矛盾感,在此刻狹窄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
這部為了承載重型機具而設計的工業貨梯,每一次鋼索與滑輪的摩擦都帶起沉悶且刺耳的「吱呀」聲,聽起來就像是整台機器隨時會因為不堪負荷而解體。
昏暗的紅光與感應燈殘餘的微弱白光交織在一起,映照在眾人慘白、掛滿汗珠的臉上。
鐵柵欄外,連柏睿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依舊貼在金屬網上。
隨著電梯的下降,他那雙灰白的眼睛逐漸消失在樓層的地板縫隙中,但那種指甲刮擦鐵皮的刺耳聲音,卻像鬼魂一樣如影隨形,甚至從下方傳到了上方。
「呼……呼……」
紀子昂背靠著冰冷的電梯壁,胸口劇烈起伏。
他右手依舊死死抓著封若薇的手,左手則因為剛才發瘋似地拉動柵欄而磨破了皮,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塑膠地板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子昂,你的手……」
封若薇帶著哭腔,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楚。
她拿出一張已經揉皺的衛生紙,想幫他擦拭,卻被紀子昂輕輕推開。
「別管這個,看好妳自己就好。」
紀子昂的聲音異常沙啞,他轉頭看向電梯控制面板,看著那個代表「2」樓的紅燈緩緩熄滅,隨後「1」樓的指示燈開始閃爍。
就在這死寂到讓人窒息的時刻,電梯頂部突然傳來一聲重重的悶響。
「咚!」
整台貨梯劇烈晃動了一下,甚至在半空中停頓了半秒。天花板那層薄薄的、漆著米白色油漆的鐵皮,竟在眾人的注視下,猛地向下陷出了一個巨大的凹痕。

「啊——!」
應予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被悅清禾死死捂住了嘴巴。
「別出聲……」
悅清禾低聲警告,她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收縮。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個凹痕處。
那裡正傳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刮擦聲,像是無數根堅硬的鋼針在用力刨著鐵皮。
緊接著,「噗嗤」一聲,三根灰白色、尖端帶著黑色血垢的指甲尖,硬生生地穿透了鐵皮,露在半空中瘋狂地攪動著。
那種金屬被撕裂的酸牙聲,在密閉的電梯廂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發疼。
「它……它在上面……它爬下來了!」
悅智誠徹底崩潰了。
他原本抱著壘球棒縮在角落,此時看著頭頂上方的威脅,那張油膩的臉上寫滿了瘋狂與絕望。
「都是你們!要不是為了等那個連柏睿,我們早就下去了!」
悅智誠突然跳了起來,手裡的壘球棒在狹小的空間裡亂揮,差點砸到悅清禾的頭,
「現在好了!」
「大家都要死在這裡!」
「妳這沒用的女人,還有你這送貨的,」
「你們都要害死我了!」
「經理,請你冷靜點!」
悅清禾忍著怒火,握緊了手中的美工刀,刀尖指向地板,
「吵鬧只會引來更多這些東西。」
「冷靜?妳叫我怎麼冷靜!」
悅智誠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癱在角落、臉色慘白的應予希。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抹陰狠且扭曲的光芒,
「這電梯太重了……」
「所以才降得這麼慢……」
「對,一定是太重了!」
「要有一個人先出去……」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緩慢地朝應予希逼近,手裡的木製壘球棒在地板上拖行,發出刺耳的聲響。
「經理,你要幹什麼?」
紀子昂察覺到不對勁,猛地跨出一步,擋在應予希身前。
「讓開!這女人已經嚇傻了,留著也是累贅!」
悅智誠咆哮一聲,竟然舉起球棒想直接砸向紀子昂。
「砰!」
就在這人性最醜惡的瞬間,電梯頂部的鐵皮徹底支撐不住,整個凹痕處崩開了一個大洞。
一隻腐爛了大半的身軀——那是剛才被連柏睿甩開的清潔阿伯老王。
竟然順著電梯井跳了下來,半個身體卡在洞口,瘋狂地對著下方抓撓。
1樓。
紅燈在此刻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鐵柵欄門自動鬆開了一條縫隙。
「恆遠——!」
悅清禾看著門外那片昏暗的一樓大廳,以及通往月台的逃生口,心中發出了最後的呼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