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緩緩滑進左營站的月台,那種電子煞車的尖銳聲響,在此刻的五人聽來,竟比台北捷運的聲音要順耳得多。
推著沉重的行李走出車站大廳,迎接他們的是南台灣特有的冬末潮濕暖意的晚風。空氣裡沒有了那種乾冷的窒息感,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屬於南方港都的草根氣息。
「沒船了啦,」
「剛剛看最後一班民營的也早就開走了。」
闕恆遠低頭滑著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在他清秀的臉龐上,眉頭微微挑起。
他轉頭看著身後四個滿臉疲憊的女孩,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我就說應該早點請假的,」
「現在這個點,連要回東港的接駁車也都難找。」
「恆遠,別再提請假的事,」
「我今天下午三點還在被老闆奪命連環摳,」
「能夠準時下班簡直已經是奇蹟了。」
悅清禾沒好氣地拉著行李箱,輪子在柏油路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撥了撥分岔的空氣瀏海,整個人顯得有些虛脫,
「那現在怎麼辦?」
「總不能在車站大廳坐到天亮吧?」
「我的腰都快斷了。」
「先找住的地方吧,就在左營附近找,」
「明天一早再搭第一班車去東港。」
伊凝雪提議道,她緊緊抓著那個裝滿刀具的背包,高馬尾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我現在只想馬上洗個熱水澡,」
「廚房的油煙味好像都快滲進我皮膚裡了。」
五個人拖著行李,在左營高鐵站附近的巷弄裡穿梭。
因為是小年夜前夕,許多商務旅館早早就被返鄉的人潮訂滿。
連問了三間,得到的答復都是:「拍謝,只剩一間單人房」或是「客滿了喔」。
最後,他們在一家招牌閃爍著懷舊淡藍色霓虹燈的老舊旅社前停了下來。
老闆娘推了推老花眼鏡,看著這群氣質出眾卻一臉狼狽的年輕人,有些遲疑地說:
「剩最後一間大通鋪房啦,裡面有兩張雙人床,」
「可是你們五個人...」
「四個女的一位男的,這樣方便嗎?」
「老闆娘,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沒關係啦。」
千慕羽趕緊上前,發揮她在台北廣告圈練就的交際手腕,露出一個疲憊卻燦爛的笑容,
「我們真的快累死了,只要有地方躺就好,真的不介意。」
「對啊,大家睡一間就好了,還比較省錢。」
玥映嵐也跟著點頭,她那頭精緻的公主頭此時已有些凌亂,公關的身分讓她習慣了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反正恆遠又不是外人,小時候我們還不是都擠在一起看卡通。」
闕恆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看著這四個女孩眼底深重的黑眼圈,最後只是默默地掏出錢包付了帳。
房間位於三樓,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混雜著老舊冷氣機的氣味撲面而來。
兩張寬大的雙人床併在一起,幾乎佔滿了整個空間。
磨石子的地板擦得發亮,窗外正對著一條安靜的小巷。
「行李丟著,我們先去吃東西。」
「我快餓瘋了。」
伊凝雪揉著肚子,語氣裡帶著一種對食物的執著,
「剛才過來的時候,我看到巷口有一家海產店還開著,」
「走吧,今晚不喝兩杯真的對不起這一年在台北受的氣。」

深夜十一點的高雄,海產店的紅色塑膠凳子依然坐滿了人。
熱氣騰騰的炒海瓜子、蒜泥白肉、還有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瓶身冒著水氣的台灣啤酒。
「來,為了現在的我們,乾杯!」
悅清禾舉起玻璃杯,豪邁地一飲而盡。
「真的...想到過完年又要回去,」
「我現在就開始煩了。」
玥映嵐放下杯子,眼神迷離地看著桌上的殘骸,
「下禮拜二開工,」
「我又得穿上那套緊得要命的西裝,」
「對著那些腦袋長在頭頂上的客戶點頭哈腰。」
「想到那種日子,」
「我覺得連手裡的生魚片都不好吃了。」
「我才煩好嗎?」
千慕羽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炒麵,大波浪捲髮垂在胸前,
「回去就要面對那個改了十遍的視覺稿。」
「那些人是不是都覺得我們這種做設計的不用睡覺啊?」
「他們追求的是效率,但我們消耗的是命耶。」
「恆遠,你呢?你也會煩嗎?」
伊凝雪轉頭看著一直默默在那剝蝦的闕恆遠。
闕恆遠將剝好的蝦仁分別放進四個女孩的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排練過千萬遍。
他看著杯中金黃色的泡沫液體,低聲說:
「當然煩啊。」
「輪機室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每一秒鐘都像是在消耗靈魂。」
「但我更煩的是,我們每年這樣跑來跑去,到底在追求什麼?」
這句話讓熱鬧的酒桌瞬間冷了下來。
大家低頭吃著菜,南台灣微熱的晚風吹過,卻吹不散那股對未來的集體焦慮。
回到旅社,五個人輪流進去那間貼著粉藍色瓷磚的老式浴室洗澡。
伊凝雪是第一個進去的,洗完出來時,身上穿著寬鬆的棉質 T 恤和熱褲,濕漉漉的高馬尾散開,透著一股清爽的皂香。
接著是悅清禾、千慕羽,最後是玥映嵐。
當闕恆遠洗完最後一個出來時,房間裡的燈都已經關了大半,只剩床頭一盞昏黃的夜燈。
兩張雙人床已經被四個女孩徹底「佔領」了,她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併攏的大床上,因為空間有限,彼此的肢體不可避免地重疊在一起。
「恆遠,快過來躺啦,」
「這裡留了位子給你。」
悅清禾拍了拍她身邊空出來的一個小縫隙,聲音帶著幾分酒後的慵懶。
闕恆遠有些尷尬地坐到床邊,身體僵硬。
這是他們長大後,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共享同一個睡眠空間。
「發什麼呆啊,」
「快點睡,明天一早還要趕車。」
伊凝雪在另一邊翻了個身,修長的腿不經意地蹭過闕恆遠的腳踝。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緩緩躺了下來。
他的左邊是悅清禾,右邊是伊凝雪,最兩旁則是千慕羽和玥映嵐。
窄小的空間裡,五個人的體溫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不同品牌的洗髮精香味和淡淡的酒氣。
「欸...你們睡著了嗎?」
千慕羽輕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特別清晰。
「睡不著。」
玥映嵐低聲回應,
「閉上眼睛想到都是捷運進站的聲音,」
「還有老闆那個煩人的Line訊息聲。」
「我真的...好不想回去。」
「我也是。」
悅清禾翻了個身,手肘輕輕碰到了闕恆遠的肩膀,
「恆遠,你說...」
「我們如果不回去,真的會死嗎?」
闕恆遠感受著身邊傳來青梅竹馬們真實的體溫。
那種溫暖與冷冰冰的競爭感完全不同。
他看著天花板上緩慢轉動的吊扇影子,感覺到悅清禾柔軟的呼吸噴在他的頸間,伊凝雪的腳尖正抵著他的小腿。
這是一種極致的親密,也是一種極致的煎熬。
「不回去不會死。」
闕恆遠看著黑暗中的虛空,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但如果不回去,我們得想清楚,」
「我們能做什麼?」
「做什麼都好,」
「只要能在一起,」
「只要不用再回那個鬼地方...」
伊凝雪嘟囔著,聲音漸漸變小,整個人往闕恆遠的懷裡縮了縮。
夜深了,高雄的街道漸漸安靜。
在這間老舊的旅社裡,五個疲憊的靈魂緊緊依偎在一起。
真實的體溫讓他們暫時忘記了工作的殘酷,但在這份寧靜之下,一場足以翻轉人生的風暴,正在闕恆遠的腦海中慢慢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