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半。
這間老舊旅社的房間裡,那台窗型冷氣依然不知疲倦地發出「嗡嗡」聲,像是某種背景噪音,試圖掩蓋掉這五個青年此刻劇烈的心跳。原本那種因為疲憊與微醺而產生的沈悶感,在闕恆遠拋出「開民宿」的提議後,瞬間被一股灼熱的興奮感給點燃。
剛才疊在一起的手掌雖然已經分開,但那種溫熱、且充滿承諾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每個人的手背上。
闕恆遠平躺在兩張併攏的大床中間,他能感覺到身邊的空氣正因為某種蠢蠢欲動的興奮而變得稀薄。
原本橫七豎八躺在兩張併攏大床上的四個女孩,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
「開民宿...」
伊凝雪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原本蜷縮在闕恆遠肩膀旁的身體突然僵了一下。
接著,她像是被通了電一樣,猛地一個翻身坐起。
「欸!恆遠,」
「你是認真的?」
「真的要回小琉球開民宿?」
伊凝雪盤腿坐著,寬鬆的 T 恤領口因為動作太大而略微歪斜,露出精緻的鎖骨。
她這一坐,長髮隨著動作甩到了闕恆遠的臉上,幾縷髮絲掠過他的鼻尖,帶著一股淡淡的皂香。
她那雙原本因為下大夜班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奪目的光,
「如果真的可以,我要那種全開放式的廚房。」
「我要每天早上看著小琉球的海,」
「在那邊研發只有我們民宿才有的『島嶼早餐』。」
「台北那些冷凍退冰的中央廚房料理,我真的做夠了!」
她盤腿坐在床單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闕恆遠,眼神在微弱的床頭燈光下閃爍著不可置信的光芒,那是她在台北那個五星級廚房裡從未出現過的、屬於夢想初燃的表情。
「對,要做就要做最好的。」
闕恆遠也撐起上半身,靠在有些斑駁的木質床頭板上。

他看著這四個圍繞在他身邊、原本在台北活得像具空殼的青梅竹馬,心中那股守護欲油然而生,
「我們不只是開一間睡覺的地方,」
「我們要開一間讓人進來就不想走的家。」
「恆遠,那風格呢?」
千慕羽原本趴在被子上,此時也挪動著身體,像隻貓一樣湊到闕恆遠身邊。
她那頭濃密的大波浪捲髮自然地散落在被單上,甚至有幾卷搭在了闕恆遠的腿上,那種細微的重量與觸感,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這兩年在廣告公司,」
「拍了幾萬張那種矯情的、全是濾鏡的照片。」
「如果真的要蓋,」
「我要那種...極簡、白色,」
「能把小琉球那種透明的藍色完全引進室內的設計。」
「我要讓每個住進來的客人,隨便按一下快門都是一幅畫。」
「這我在行。」
玥映嵐也坐了起來,雖然她今晚酒喝的最兇,但此刻思緒卻是異常清晰。
她伸手撥了撥凌亂的公主頭,公關的職業本能讓她開始在腦中勾勒藍圖,
「我們可以鎖定那種想逃離都市、預算較高的高端客群。」
「名字...名字要叫得有高級感,」
「但又要有一種回家的溫度。」
「恆遠,你的那塊地在哪個位置?」
「如果看得到落日,那溢價空間就更大了。」
「在後山,靠近落日亭那帶。」
闕恆遠回答,他感覺到左側的悅清禾也跟著動了。
悅清禾沒有像其他三人那樣興奮地大叫,她默默地從枕頭旁摸出手機,解鎖後的螢幕強光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有些刺眼。
她那頭空氣瀏海被汗水稍微浸濕,貼在額頭上,專注看著計算機螢幕的樣子,有一種專屬於職人的冷靜美。
「恆遠,」
「如果你說的那塊地是祖傳的,」
「那我們至少省掉了最大的購地成本。」
悅清禾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點著,發出微小的「嗒、嗒」聲,
「但我剛才精算了一下,」
「如果要達到慕羽說的那種設計感,」
「加上南台灣現在缺工缺料的狀況,」
「加上結構、室內裝潢、水電配管...」
「第一期工程款預估至少要五百萬。」
「我們在座五個人,」
「除了你存得比較多,」
「我們四個在台北的存款扣掉退租押金,」
「加起來恐怕都還湊不到兩百。」
「錢的事情,我們可以分階段。」
闕恆遠看著悅清禾認真的側臉,心頭微微一動,手不自覺地覆在了她按著手機的手背上,
「我們不求一次蓋到最完美,」
「我們可以先從主體結構開始。」
「清禾,你是會計,」
「你要負責幫我們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如果連你也說沒問題,」
「那我們就真的沒有問題了。」
悅清禾被他這麼一握,手指輕輕顫了一下,原本冷靜的算帳頻率亂了一拍。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在黑暗中紅了臉,語氣卻依舊倔強:
「知道啦,」
「我會把你們每一塊錢都花在刀口上的。」
「如果你敢亂買那些沒用的裝飾品,我一定扣你薪水。」
「欸!那我也要算一份!」
伊凝雪興奮地往前湊,身體的重量不經意地壓在了闕恆遠的腿上,她的腳尖甚至在被子下輕輕抵著恆遠的小腿,那種真實的體溫接觸,讓狹小的空間裡充滿了親暱的張力,
「我可以負責去跟島上的漁民談合作,」
「拿最便宜最新鮮的漁獲。」
「還有我阿爸,」
「他認識那麼多做土木的師傅,」
「找他幫忙一定能省很多!」
「對,大家都有自己的專業。」
闕恆遠感受著四面八方傳來的熱度,那是他在台北最寒冷的冬夜裡,夢寐以求的歸屬感,
「慕羽負責視覺跟攝影,」
「映嵐負責公關行銷,」
「凝雪負責餐飲,」
「清禾負責財務。」
「而我...」
「我負責把這棟房子,從地基開始,」
「一根樑、一根柱地蓋起來。」
「我們要住在一起喔。」
千慕羽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神晶亮地盯著闕恆遠,大波浪捲髮隨著她的動作掠過他的臉頰,
「恆遠,你剛才說過的,」
「我們五個人要住在一起。」
「一樓要有我們的大客廳,」
「二樓才是客房。」
「我們要一起吃飯,」
「一起罵台北的老闆,」
「一起看海。」
「嗯,我們住在一起。」
闕恆遠低聲回應,在那一刻,他看著圍繞在身邊的四個美女,看著她們因為夢想而重新鮮活起來的神采。
這場凌晨兩點的激盪,一直持續到了黎明前夕。
他們五個人圍坐在那張併攏的大床上,地圖、計算機、手機螢幕的草稿,交織成一幅最奢侈的藍圖。
肢體與肢體在討論中不斷碰撞、重疊,原本那種對台北的恐懼,徹底被這場集體的「築夢狂熱」所取代。
「民宿到底要叫什麼?」
伊凝雪打了個呵欠,眼皮已經快撐不住了,但嘴角還是帶著笑。
「不急,」
「等我們明天踏上小琉球的土地,」
「風吹過來的時候,名字自然就會出現了。」
闕恆遠輕聲說著,感覺到悅清禾的手指正悄悄地、用力地勾住了他的掌心。
這一夜,南台灣的海風似乎提前吹進了這間左營的老飯店。
五個26歲的靈魂,在那張併攏的大床上,完成了一場從台北逃難到回鄉創業的華麗轉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