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內小食記》
晚間。
捷運某站。
有男子來問事。
年四旬。
新聞只寫「四旬」,
不言四十四。
讀者心中自有其形。
——大抵是那種
知道規矩,
但覺得規矩有時太認真的人。
其事甚微。
男子於捷運站內
食水煎包。
「食」字用得好。
讀來像在品味江南小點。
其實不過紙袋一枚,
油漬微透,
咬時尚燙。
遂罰金
一千五百元。
裁決書至。
男子觀之,
心略不平。
新聞寫:
不爽。
此二字極妙。
古書多言「怒」。
此處不言怒。
只曰不爽。
怒者可大。
不爽者,多半只是
覺得有點不太合理。
於是晚九時許。
男子至捷運站
與站務論之。
新聞曰:
奔站理論。
「奔」字亦妙。
未言鬧事。
未言衝突。
只是奔。
像史書裡那種句子:
某人聞之,
遂奔。
警至。
少頃。
新聞最後一句尤佳:
情緒逐漸平復。
平復者,
非認錯也。
不過覺得再說
也差不多如此。
遂去。
是事也。
一包水煎包。
一紙罰鍰。
新聞不評是非。
但開首三字已定其人:
四旬男。
讀者至此
大概已知其性。
有點脾氣。
也講道理。
只是偶爾覺得——
世間規矩
有時
太認真。
《臺北城小誌·銀河一口包》
元宵夜。
大稻埕碼頭。
煙火一朵一朵
在淡水河上慢慢開。
河面黑。
燈籠紅。
人很多。
鑼聲忽然響起。
咚。
咚。咚。
碼頭邊搭起一座木台。
牌子新寫:
春帆酒家 今日開張
有人高聲喊:
「上海學藝歸國——」
「阿旺師!」
又喊:
「生煎——」
「現場招待!」
隊伍一下排起來。
四旬男本來只是看煙火。
不知怎麼的
也排進去了。
輪到他時。
阿旺師正立於灶前。
白衣。
袖口捲起。
鍋在火上。
他不說話。
只動手。
——鏘。
刀起。
高麗菜飛起。
刷刷刷刷!
菜碎如雪。
豬肉上板。
噠噠噠噠!
肉末如霧。
蔥花入鍋。
啪!
油爆。
鍋翻。
再翻。
蒸籠落下。
嘶——
水汽沖天。
整個碼頭
忽然白了一瞬。
弦音忽然響起。
不知道哪裡來的胡琴。
聲音圓。
像水。
像月。
鍋蓋揭開。
一排生煎
金黃整齊。
蒸氣沒有散。
反而在鍋上
慢慢盤起來。
先是一縷。
再一縷。
然後。
一條龍。
白色的。
由蒸氣凝成。
在鍋上
慢慢盤旋。
人群一陣低呼。
有人說。
「這是上海老派酒樓的手法!」
「湯汁鎖龍!」
四旬男愣住。
他低頭。
手裡那枚生煎
還在冒熱氣。
吹一口。
咬下。
然後四旬男第一次吃時心想:
「這不就是包子?」
——一秒。
他停住。
——兩秒。
湯汁忽然湧出。
舌頭一熱。
他低聲說:
「這皮……」
「外酥……」
又咬一口。
「這湯汁……」
「怎麼會……」
生煎包撕開的口
居然發出數道光芒。
弦音圓轉。
煙火忽然炸開。
四旬男整個人
忽然輕了。
像被香氣托起。
蒸氣龍在夜空盤旋。
煙火同時炸開。
整條淡水河
像銀河。
他張開雙手。
在星空裡飛。
嘴裡還在喃喃:
「這湯汁……」
「像——」
湯汁一入口。
圓圓地在舌上滾了一圈。
滑。
亮。
像一顆珠子
在玉盤上
輕輕一落。
他忽然想起一句:
大珠小珠落玉盤。
他笑了一下。
「原來……」
「白居易是在寫生煎包。」
銀河慢慢流。
遠處有人起舞。
扇影左右搖。
叮鈴、叮鈴。
樂聲像小銀鈴
掛在夜風裡。
一名短髮女孩。
扇子開。
啪。
轉身。
笑得很俏皮。
四旬男慢慢落回地面。
愣了一下。
「小梅?」
女孩回頭。
真是小梅。
青梅竹馬。
很多年沒見。
煙火在天空開。
弦音還在響。
四旬男心忽然一熱。
他走上前。
「小梅……」
「其實我——」
小梅微笑。
用日文輕輕說:
「林さん、ごめんなさい。」
(林先生,對不起。)
她合起扇子。
「わたし、もう好きな人と結婚することになりました。」
(我已經決定要和心上人結婚了。)
她低頭一點。
「林さんも、どうかお元気で。」
(林先生,也請你好好保重。)
煙火又開一朵。
四旬男站在碼頭。
銀河慢慢暗下去。
弦音慢慢遠去。
他手裡那枚生煎
有些涼。
他忽然又想到一句。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他低聲念了一遍。
忽然覺得。
杜甫這句詩
好像也是寫
生煎包。
因為有些東西
一口咬下去的時候
還在眼前。
下一秒
就已經
不見了。
很多年後。
臺北城有了捷運。
有一天。
新聞寫:
四旬男於捷運站內食水煎包。
罰金一千五百元。
四旬男看著那條新聞。
忽然想起那年元宵。
大稻埕的煙火。
小梅的扇子舞。
還有。
那一口湯汁。
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