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周遭朋友推薦很多次,始終拖拖拉拉不肯看。某天和先生鬧了點彆扭,心情不好又不想看太歡樂的電影,才終於點開它,沒想到精準擊中當下心境,本來在氣先生,結果也開始反省自己(這不是我要的結果啊🤣)。
看完直接成為我的愛片,整體節奏掌握得很好,沉穩但不無聊,可以清楚看見對婚姻的剖析,卻不說教,隔天又忍不住重看幾次我愛的片段。
《墜惡真相》的墜,不僅是物理的墜落,更是象徵他們婚姻的瓦解。當我以為即將進入一場懸疑推理遊戲,帶來的卻是由角色、法庭攻防,為觀眾進行一場關係的解剖,和重新審視自己在情感關係中位置的機會。
墜落的關係
讓我印象深刻、也最愛的場景,莫過於影中唯一一段回顧視角——兩人的爭吵。
珊卓對丈夫山謬的觀察讓我深感共鳴:山謬將自己未達成的目標推給外在環境,甚至將伴侶的積極與行動力,歸因於他的犧牲。責怪別人,始終比誠實審視自己來得輕鬆;然而,我也能明白山謬對珊卓的不滿從何而來,珊卓對時間和情感上的理所當然,無形中刺痛了山謬的自尊。
他們「墜落」的起點,在於兩人對現實認知的分歧。珊卓相信時間及理想是需要主動爭取的資源;山謬認真對待家庭關係卻不受到重視,付出被伴侶解讀為逃避,兩人因而產生了巨大的鴻溝,剩下的只有誤解。
我們無從得知珊卓是否真的如此「自私」,她是否為了工作忽視了家庭與照顧責任,電影沒有給答案,只讓我們從對話的碎片裡,摸索自己的推測與結論。
或許,我們可以從這兩人的關係中看到一些自己的影子,當婚姻變成漫長的角力時,還有多少力氣去維持?
關係裡的犧牲者
「所有這些說廢話的時間,都可以讓你默默做完任何你想做的事。你要是知道想做什麼⋯⋯」
「我想要有時間開始寫作,跟你一樣」
「去寫啊!我沒聽過有哪個作家因為有兒子、房子、買菜就不能寫了。別再抱怨你那狗屎時間行程了,也別再拿那些你做過或沒做過的事情一直指責我」
在這段關係裡有個耐人尋味的設計,將傳統觀念的性別角色互換:丈夫有工作之外還操持家務、照顧孩子,透過兩人對話可以推測太太有較多時間投入創作並獲得成功。
這產生了一個極其辛辣的辯證,如果今天在螢幕前聲嘶力竭,控訴家庭瑣事剝削了自我實現的人是珊卓,我或許會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那一邊,認為那是女性在父權結構下的集體困境。然而,當是從丈夫山謬的口中說出時,我卻是如此認同珊卓,認為是山謬自願受困於犧牲者的框架,是他選擇不踏出那一步。
當性別對調時,我們還能客觀看見問題所在嗎?還是心中的天秤早已因性別濾鏡而傾向某一方?這矛盾讓我反覆咀嚼,我看見山謬在關係中的付出被忽視,卻也無法否認他的逃避。
或許婚姻最殘酷的真相就在於:即便雙方說的都是實話,卻依然無法拼湊出同一個真實。山謬的付出是真的,珊卓看見的逃避也是真實的。這兩份真實最終在天秤上失衡,當天秤傾斜的那一刻,山謬先行離場,留下難以辨識的碎片。
語言的無根之地
加深關係隔閡的,往往藏在最日常、甚至被忽略的地方——語言。
事實上這是個中間地帶。因為我不是法國人,你也不是德國人,所以我們創造了一個中間地帶,這樣沒有人需要去對方的地盤,這就是英語的用處。這是我們的交匯點,不能因此責怪我。
劇中語言的運用極為巧妙,珊卓與山謬以英文為中繼語,試圖建立不必屈就誰的中間地帶,然而在山謬眼中成為一種剝削。
山謬認為,在法國家中被迫使用英語,意味著他在自己的土地與家庭空間裡,都無法做真正的自己。珊卓將英語視為一種體貼,一個讓彼此站在對等位置的中性空間。同樣的選擇,兩種截然不同的詮釋,讓原本應該是交匯點的語言,淪為增加彼此隔閡的傷口。
因語言而產生的不信任感,在法庭上也清晰可見。當珊卓被要求只能以法語和兒子溝通,法庭上也只能說法語時,語言已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是身份審判的枷鎖。在她用生澀的法語回答,接著轉用英語時,似乎在法庭裡都成了可疑的一部分。
孩子的目光
而法庭裡激烈的攻防之下,有一個身影始終沉默地佇立一旁。
丹尼爾,珊卓與山謬的兒子,這場命案的唯一見證者,卻在成人主導的詮釋遊戲中始終處於邊緣。電影中可以看見孩子非中心主體,成為退到後面的觀察者。
視力受損的設定,在劇情上連結著父親的疏失與母親難以釋懷的罪惡感,也像是一種隱喻。父母激烈爭吵時,孩子幾乎是「看不見」的。
試想多數時候,孩子對於父母爭吵的記憶,聽覺總是先於視覺。可能躲在門縫,隔著薄牆聆聽,那些聲音成了他獨自消化、卻從不說出口的秘密,默默記下家庭裡的裂痕。父母的爭吵錄音被公諸於世時,他被迫用最敏銳的聽覺,第一次直面那扇門後從未對他開啟過的聲音。在那些不堪入耳的互相指責裡,他記憶中的父母,身影變得清晰又模糊。
「我真的有聽見他們的對話聲」
「我搞混了」
孩子總是能嗅到關係變化的氣味。每一幕珊卓和丹尼爾對話後的大片空白裡,是他帶著滿腹疑問、卻無處可問的沉默。
荒謬的法庭辯論
法庭戲中,我們可以看見不同於美國電影裡的法庭審判,似乎少了嚴謹的證據,更多推論與個人詮釋,甚至針對人格與生活型態的拼貼,去拼湊出一個有罪的人。
所以在你虛構之前,先得要有一些真實的東西。你說你的書總是混合了虛構與真實,這讓我們想搞清楚,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這是你的意圖嗎?(Is that your goal?)
電影開頭,採訪者對珊卓提出關於虛構與真實的提問,在法庭上成了對創作者最殘酷的諷刺。當檢察官試圖從珊卓的小說中挖掘出謀殺動機,彷彿作品就是作者的預謀與內心告白,但作者與作品之間的關係,真的可以被輕易畫上等號嗎?創作究竟應該是作者人格的延伸,還是應該被視為一個獨立的虛構客體?小說或許有作者的投射與渴望,但虛構黑暗的事件,並不等於他們懷有付諸現實的犯罪動機。
類似的過度詮釋,也延伸到了珊卓的私生活。檢察官將過去的情感波折,轉化成對未來行為的預兆,法庭堅持在珊卓的社交片段中,尋找能夠定罪的人格瑕疵。這裡的真相不是物證的堆疊,而是一場抓取片段、自我解讀的人格審判,專門針對不符合理想家庭形象的人。
真相為何?
即便山謬選擇自我了結,珊卓並未主動殺害丈夫,在某個層面上,山謬的墜落,仍是藉由她的「手」葬送了他。這場命案的真相,從來就不是電影真正想給的答案。走出放映廳的我們,在審視這段婚姻、評斷這兩個人的每一刻,早已不只是旁觀者,我們也坐上了那張審判席。
影中一幕幕兩人的照片,定格在畫面裡的笑顏,是他們曾真切相愛的證明,即便在那場爭吵裡,有毫不避諱、甚至有些殘忍的實話,何嘗不是兩人對這段關係的誠實。這才是這部電影最令人坐立難安的地方,真相看似就在眼前,卻像埋藏在霧中的秘密,懸在永遠差一步的距離裡。
墜落之前,他們曾經相愛。而那份愛,或許才是這一切最難解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