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PT5.4讀後感
新聞品質還有救嗎?
談到媒體偏見(Media Bias),一般人最直覺的想法不外乎新聞老闆有立場、記者有色彩,或是演算法在衝流量。這些解釋都解釋了相當一部份的偏見來源,但媒體經濟學裡頭有一個相當精巧的論證,把問題的根源指向了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向,問題可能出在我們自己,也就是讀者自身的「理性行為」。
貝氏的理性讀者
Gentzkow與Shapiro在2006年發表於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的論文"Media Bias and Reputation",建構了一套聲譽賽局模型(reputational game),其主張是:即便新聞行業當中沒有任何行為者存心操弄,媒體偏見仍可作為均衡結果(equilibrium outcome)自行浮現。
這篇論文的影響相當深遠,筆者認為值得拆解其邏輯如何推演。
整個論證的起點,起於一個妙不可言的日常觀察:一般來說,作為讀者,我們會如何評估資訊來源的品質?
一名讀者,往往同時要面對「兩層」不確定性:第一,你對某件事的真相並不完全確定;第二,你也不太清楚報導這件事的媒體到底可不可靠,當兩種不確定性疊加在一起,一個理性的讀者該如何推估新文品質?Gentzkow與Shapiro的經濟學模型證明,一個遵循貝氏法則(Bayes' rule)的讀者,會很自然地把「這則報導跟我原本想的差不多」當作「這家媒體品質不錯」的訊號。
其道理並不複雜:一個品質差、雜訊多的資訊來源,比起品質好的來源,更有可能產出與事實相矛盾的報導。而一位對世界狀態抱有較強先驗信念(prior belief)的讀者,看到一則與自己認知矛盾的報導,多半不會第一時間去想「原來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樣」,而是推論「這家媒體有夠爛,報導品質大概有問題」。
這個「理性推論(rational inference」的資訊吸收模式一旦被確立,在媒體市場的供需調節下,就會反過來影響了新聞報導的撰稿形式:若讀者只有在看到符合預期的報導會覺得媒體是好的,看到不符合預期的新聞則批評為「爛」,那追求聲譽、想要長期擴大受眾的新聞機構,自然有誘因將其報導往受眾既有的信念方向傾斜(slant)。
理性模型下的媒體偏見
這個互動的過程過程可以用數學寫成一場「聲譽賽局」,媒體在形成一則新聞時,真正在意的不是討好讀者當下的偏好,而是經營一種「可信」的形象。換言之,這裡的偏見並非出於奉承或諂媚,反而持續生產「充滿偏見的新聞」,才會在長期被特定受眾認為這家媒體充滿專業的有效經營策略。乍看弔詭,但仔細推理卻合情合理
使這個模型在理論上特別有意思的,便是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理性模型」,完全不需要假設讀者有任何認知上的缺陷,只需要引進「確認事實這一過程有不確定性」。模型中的消費者,在有限資訊下做出了最理性的判斷,既非懶惰,亦非盲從,也不需要引入心理學文獻裡常說的那種「確認偏誤」(confirmation bias)。這種「理性偏見」進一步形成了一個「集體陷阱」:每個人單獨來看都在做理性推論,但集體的結局卻推動獎勵媒體「只說受眾愛聽的話」的新聞行業生態。
這個聲譽機制也能解釋一些其他偏見理論不太處理得了的經驗現象。舉例來說,它預測同一家新聞機構可能根據不同受眾進行分眾報導——許多新聞平台的國內頻道與國際平台,對同一事件的呈現方式可能天差地遠,見人人話,見鬼鬼話,便是一個現成的例證。
Gentzkow與Shapiro後續在2010年 Econometrica 發表的實證論文"What Drives Media Slant"更進一步指出,在美國新聞日報市場中,推動報導報導的政黨傾向的,多半是固定讀者的政治偏好,而非報社擁有者的個人意識形態,消費者偏好大約解釋了可測量偏見(measured slant)兩成左右的統計變異量,所有權的解釋力則相當甚微。
貝氏讀者模型的侷限
當然,這個模型也有侷限。這模型有個不太合情合理的實證預測:理性讀者如何有更多獨立查證管道,上述的「偏見」就會大幅減少。然而現實世界的媒體受眾當然不是「貝氏理性人」,這推論似乎不太符合現實世界的觀察。
此外,此模型假設讀者極端精明,會預期到媒體會迎合自己,並提供過度偏頗的報導,從而對太偏急的報導大打折扣,但現實中的新聞讀者,在這種「後設推理(meta-reasoning)上的表現,恐怕遠不如模型中的貝氏行為者。這意味著實際的偏見,很可能比上述的賽局模型所預測的更為嚴重。
當「符合我世界觀的新聞才是好新聞」
儘管如此,Gentzkow-Shapiro的分析框架,在媒體經濟學的文獻中佔有主流地位,正是因為他們的理性模型拒絕了那些「問題出在少數壞人」的解釋。這框架告訴我們,媒體業可以弄到從根爛起,甚至不需要存在特定的壞人——只要讀者會認為「符合我世界觀的新聞才是好新聞」,理性的讀者,理性的媒體業者,在「想要維持好名聲」的日常邏輯下,就足以讓媒體偏見自行浮現。
其政策含義也值得留意:針對媒體所有權集中度或新聞倫理的改革,多半是談「產業供給面」,但很少能觸及「需求面」。Gentzkow-Shapiro的模型就像老樹上的烏鴉,總是大清早起,便站在我們屋角上啞啞的啼:只要讀者在接受新消息時,總是跟自己預期的不同,就說「這新聞有夠爛」,那所有的媒體業者都多少有誘因持續想要生產討好你的社群動態。
反思
所以實際上,有什麼條件,可以改變媒體報導的品質?筆者目前的觀點,比較接近麥可魯漢的「the medium is the message」(媒介即訊息)。
從美國歷史報業的資料來看,美國媒體業從南北戰爭後大幅降低了媒體報導的偏頗程度,這跟電報還有印刷科技,改變了受眾規模與廣告利潤有關。再考慮到近年Tiktok等短影音更大幅改變故事呈現的方式,筆者目前的看法是,新科技往往會大規模重塑人們說故事跟傳播新聞的形式,如果要治理媒體品質,便不能忽略「科技」所帶來的媒介形式,但這一塊的經濟學研究還相當少。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