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星之後,毛毛星腦袋裡還在轉著那些關於星宮的事。
時伯是星宮。裂翎也是星宮。而且裂翎還是雙子座的一種顯形。這些事情對一隻才剛離開星宮界不久的小星羽蝶來說,已經足夠震撼了。
所以當裂翎忽然像想到什麼似地,一邊飛一邊側過頭看他時,
毛毛星心裡立刻湧起一股不太妙的預感。
「話說,」裂翎翅邊閃著細細碎碎的光,語氣聽起來愉快得很不安分,
「你之前一直說我是鬼……」
毛毛星一僵。「……怎樣?」
裂翎笑了。「我帶你去看真正的鬼吧。」
「!?」毛毛星整隻蝶當場炸開。「我不要!」
裂翎很無情。「唷,你不要也不行。」
他抬手往前一指,嘴角笑意更深。
「到了。」
毛毛星順著他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極安靜的灰白色地界。
和水星那種炙熱又乾燥的誠實不同,這裡安靜得近乎空白。
沒有繁複的色彩,沒有熱得扭曲的空氣,只有一種帶著銀霜感的冷靜。
像誰把所有聲音都先收起來了,只剩一層很淡很淡的月光,鋪在世界表面。
毛毛星立刻轉身。
「我要回去!」
裂翎挑眉。
「回去哪?」
毛毛星張了張嘴。
「我——」然後他卡住了。
……對喔。
他沒有地圖。
沒有記路。
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一路被帶到這裡的。
裂翎看著他那副「完了」的表情,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走吧。」他很愉快地說。
「快到了。」
毛毛星整隻都不好了。
「我真的不要看鬼……」
裂翎頭也不回。
「放心,她人很好的。」
毛毛星更害怕了。
什麼叫『她人很好』?
這種時候用這句安慰根本完全沒用吧?!
兩人往那片冷白色的地界深處飛去。
越往裡,周圍越安靜。
甚至連裂翎翅上的光,落在這裡都顯得柔了一些。
毛毛星一邊飛,一邊不安地左右張望。
總覺得這地方不像沒東西。
反而像有什麼正在看著他,只是還沒有現身。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忽然從不遠處響起。
「咦?你們,怎麼會來月球?」
毛毛星瞬間整隻僵住。
因為那聲音很近。
很清楚。
而且聽起來非常溫柔。
問題是——根本沒看到人。
毛毛星的翅膀當場炸成一團。
「…………」
他慢慢地、非常僵硬地轉頭看向裂翎。
裂翎抬手摀了一下嘴,明顯在忍笑。
毛毛星則對著空無一人的月色前方,
聲音都開始發顫了:
「………姊姊,行行好,拜託別嚇我。」
空氣安靜了一秒。
接著,那道溫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歉意說:
「喔,好喔。等我一下。」
她頓了頓,又很自然地補上一句:
「我換個身體。」
毛毛星:「………………」
裂翎終於忍不住,把臉轉到旁邊去笑。
毛毛星已經快哭了。
換個身體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人講話怎麼都這麼可怕?!
月面上的冷光微微浮動。
一分鐘後,
一道柔和的水光忽然從前方亮起。
那不是很刺眼的光,
而像有人把月色溶進了一捧清水裡,
再輕輕捧到眼前。
水光一層層展開,
在空氣中凝成一個新的形體。
先是柔軟的輪廓,
再來是流動的衣紋,
最後——
一位捧著月色水盞的女子,靜靜站在那片銀白地界上。
她穿著清涼的水色衣裳,像月光穿過湖面時最薄最淨的那一層波。
長髮垂落,眼神溫柔,整個人有種安靜到近乎透明的美感。
不是張揚的美。而是讓人一看見,
心裡那些本來很亂的聲音,都會自己慢下來一點的那種美。
毛毛星直接看呆了。
「……」
「……」
「鬼原來長這樣嗎?」
裂翎當場笑出聲。
那位女子也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笑聲像一滴水落進月面,
很淡,卻很好聽。
「不是鬼喔。」她溫溫地糾正。
「剛才只是沒有顯出來而已。」
毛毛星這才慢慢回過神來,
但還是有點怕,
整隻蝶悄悄往裂翎那邊靠近了一點點。
裂翎倒也沒拆穿他,
只是自然地抬手打了個招呼。
「露露,好久不見。」
女子微微點頭。
「真的好久不見。」
她看了一眼毛毛星,眼裡帶著一點好奇。
「這位是?」
裂翎翅膀一揚,很隨便地介紹:
「剛從星宮界跑出來的小小星。
初代星羽蝶,目前正在被宇宙嚇壞中。」
「我沒有被嚇壞!」毛毛星立刻反駁。
雖然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有底氣。
露露看著他,唇邊笑意更柔了些。
「你好呀,小星羽蝶。」
「我是露露。」
毛毛星眨了眨眼。
「露露……?」
裂翎在旁邊補了一句:
「她是月球這邊最適合拿來嚇新人的第一名。」
「我才沒有故意嚇人。」
露露很無辜。
「我剛剛只是懶得顯形。」
裂翎笑了。「對,他剛好最怕這種。」
毛毛星不服:「正常人都會怕吧!」
露露聽著兩人鬥嘴,
只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月水,又抬起眼望向毛毛星。
她的眼神很安靜,
像早就看過很多第一次來月球的人,
也看過很多第一次被自己的想像嚇到發抖的小東西。
「你剛剛叫我姊姊,」
她忽然笑著說,「那我就不嚇你了。」
毛毛星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抬手一揮,一道極淡的水光從指尖流出,
落在毛毛星身邊,像替他圍起一小圈溫柔的月潮。
本來冷得有點空的月面氣息,瞬間變得柔和許多。
毛毛星低頭看了看那圈水光,
發現自己翅上的緊張,竟真的慢慢鬆了一點。
他忍不住抬頭問:「你也是星宮嗎?」
露露微微一怔。
接著,她看了裂翎一眼。
裂翎聳聳翅膀。
「我已經跟他說了。」
露露這才點頭。
「嗯。」
她輕聲說,「可以這樣理解。」
她往前一步,
裙角像水霧般貼著月光流動。
「有些人來會叫我捧月水侍。」
「因為我會接住月裡那些太靜、太深、不容易被說出來的東西。」
毛毛星安靜了。
他看著露露,忽然覺得她跟水星完全不一樣。
水星誠實,冷熱分明。
而露露所在的這片月面,
卻更像某種不急著逼你說出口的安靜。
像你可以先顫一下、怕一下、躲一下,
等準備好了,再慢慢把心拿出來。
裂翎這時忽然歪頭笑道:
「對了,小小星,你知道她原型其實是什麼嗎?」
毛毛星一愣。
露露的表情也微妙地停了一下。
「裂翎。」她聲音還是很溫柔,
但裡面多了一點點警告。
裂翎顯然很樂。
「露露原型是史萊姆。」
毛毛星:「!?」他猛地轉頭看向露露。
眼前這位美得像月水化身的女子,
和「史萊姆」這三個字根本對不起來。
露露沉默兩秒,然後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是很早以前的形態了。」
裂翎笑得很壞。「但還是原型啊。」
毛毛星震驚到翅膀都不會拍了。
「史、史萊姆……?」
「可是妳現在明明這麼——」
他話講到一半,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小小聲地補完:「……這麼漂亮。」
露露微微怔住。
下一秒,她笑了。
這次那笑意比剛剛更真一點,像月光底下終於有一小圈水紋慢慢散開。
「謝謝你。」她說。
裂翎在旁邊看著,忽然就安靜了一瞬。
毛毛星本人則還沉浸在巨大的認知衝擊裡——
原來真正可怕的不是鬼。
你以為是鬼的東西,其實是月球的星宮顯形。
而且這位溫柔美麗的月水姊姊,原型居然還是史萊姆。
宇宙外面到底怎麼回事啊?!
那一天,毛毛星在月球第一次見到露露。
他本來以為,裂翎要帶他去看真正的鬼。
結果最後見到的,
卻是一位聲音先到、身體後到,
安靜得像月光裡一捧水的星宮存在。
後來他才知道——
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不一定可怕。
有些只是太安靜、太無形、太像那些還沒被說出口的心事。
而露露,正是那種會在月裡接住它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