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水星背陰面的時候,毛毛星還忍不住一直回頭看。
那棵會抓蝴蝶、想收徒弟、還自稱自己是好樹的時伯,依然站在原地。
樹蔭沉沉,枝葉微晃,像從一開始就不屬於什麼匆忙的旅途。
看著來者、記著去者,像一段不會自己離開的時間。
毛毛星飛了一小段,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翅邊。
那裡還留著一點很淡的木紋光。
不亮,卻安靜地貼在他的翼脈邊緣,
像誰用年輪替他做了一個很小的記號。
「別一直看了。」裂翎飛在前面,懶洋洋地開口。
「再看也不會突然長出一棵自己的樹。」
毛毛星立刻抬頭。
「我哪有在想這個!」
「哦。」裂翎語氣很欠揍。
「那你是在想拜師的事?」
毛毛星一炸。
「也沒有!!!」
「我只是……」他頓了一下,才小聲補上,
「覺得他有點奇怪。」
裂翎輕笑了一聲。「時伯本來就很奇怪。」
「不是那種奇怪啦。」毛毛星拍了拍翅膀,追上去一點。
「是那種……」他想了想,卻一時找不到詞。
「像一棵樹,可是又不像只是樹。」
「像很老,可是又不是普通的老。」
「而且你還叫他時伯。」
裂翎聽著,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帶著他飛過一片細暗的星砂帶,
等兩人重新進入比較穩的風路之後,
才慢慢開口:「因為他本來就不只是樹。」
毛毛星一愣。「那是什麼?」
裂翎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像平常那樣全是玩笑,而帶著一點點難得的正色。
「他是星宮。」
毛毛星整隻停住了。
翅膀一亂,差點直接往下掉。
「什麼?!」
「樹妖是星宮?!」
裂翎沒忍住,直接笑出聲。
「你到底為什麼這麼執著『樹妖』這個叫法?」
「因為他真的很像啊!」毛毛星很有理。
「會說話、會抓人、還想收徒弟!」
「嗯,最後一點確實很像。」
裂翎悠悠補了一句,然後才重新看向前方。
「但他不是普通的樹。」
「他是星宮在那個地方顯現出來的樣子之一。」
毛毛星怔怔地飛著,腦袋裡還卡著剛剛那句話。
不是普通的樹。是星宮。
他想了好半天,終於小心翼翼地問:
「所以……星宮不是宮殿嗎?」
裂翎聽見這句,翅膀都顫了一下,像是又想笑。
「誰告訴你一定要是宮殿?」
毛毛星眨了眨眼。「因為叫星宮啊……」
「我本來以為,至少會是那種很大、很高、
有門有牆、有柱子、看起來很厲害的地方。」
裂翎這次真的笑了。
「你也太嫩了吧,小小星。」
毛毛星不服。
「那不然呢!」
裂翎的速度慢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繼續往前飛,而是在一片比較安靜的深空中停住,轉過身來看著毛毛星。
遠遠的光映在他鮮亮的翅上,
讓那些流動的紋路看起來像很多道聲音正暫時安靜地收在同一個身體裡。
「你聽好喔。」他說。
「星宮,不是房子。」
「至少最初不是。」
毛毛星微微睜大眼睛。
裂翎抬起手,在兩人之間畫出一道很淡的光線。
「所謂星宮,不是某一棟固定的建築。
而是某一整組星體、軌道、性質、秩序、還有長久積累下來的意志——
最後凝成的一種存在。」
「有些時候,他們會像一個地方。」
「有些時候,他們像一個人。」
「有些時候,祂們像一頭獸、一棵樹、一片霧,甚至只是一段正在和你說話的光影。」
毛毛星聽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他小聲問,
「時伯不是住在星宮裡。」
「嗯。」裂翎點頭。
「他就是星宮的一部分顯形。」
毛毛星安靜了兩秒。
然後忽然想到什麼,整隻蝶猛地一震。
「等一下!」
裂翎挑眉。「又怎麼了?」
毛毛星睜圓眼睛盯著他。
「那你……」
裂翎嘴角慢慢揚起來。
他好像早就在等這句了。
「我怎樣?」
毛毛星的聲音都變小了。
「你該不會也是……?」
裂翎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片安靜的深空裡,對著毛毛星笑了一下。
然後,下一秒——他的身影忽然再次裂開。
不是像普通生物那樣移動,
而像整片光場在同一時間分出了不同的聲部。
一道、兩道、三道、四道——無數細碎的光從他身上分離出來,
像星群彼此呼應,又像很多個不同的「他」
同時在不同角度看著毛毛星。
「你說呢?」其中一道光影帶笑開口。
「他終於想到這裡了欸。」另一道聲音說。
「比我預期晚一點。」又有一道聲音接上。
「畢竟是小小星嘛。」還有一個聲音很愉快地補刀。
毛毛星整隻僵住。
「……」
「……」
「……所以那天不是鬧鬼?」
整片光影安靜了一秒。
隨後,所有聲音一起笑了起來。
「不是鬼啦!」
「我們比較高級。」
「你居然現在還在想那個。」
「他真的好可愛喔。」
毛毛星臉都紅了。
「不要一起講話啦!!!」
那些光影圍著他繞了一圈。
最後又慢慢收回,
重新凝成裂翎原本那個鮮亮又欠揍的樣子。
他翅膀一收,半空中懶懶地看著毛毛星。
「對啦。」他終於很乾脆地承認。
「我也是星宮。」
毛毛星張著嘴,好半天沒出聲。
裂翎看著他那副被宇宙再度震住的樣子,笑意更深了些。
「更準確地說,我是雙子座的一種顯形。」
毛毛星愣住。「雙子座……?」
裂翎點了點頭。
「你之前聽到的那些聲音、
看到的那些分裂的光、
還有我偶爾不像一個『人』的時候——」
他歪了歪頭。
「都不是裝的。」
「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單一個體。」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毛毛星只覺得自己腦子裡本來小小的宇宙,
又被誰硬生生往外推大了一圈。
時伯是一座星宮。
裂翎也是。那是不是表示——
毛毛星喃喃地問:
「那外面的星宮……都是活的嗎?」
裂翎笑了笑。
「不然你以為我們在跟什麼打交道?」
毛毛星又安靜了。
他突然想起時伯說的那些話,
想起水星的高溫與背陰,
想起裂翎第一次在他面前化成很多道聲音,
也想起自己曾經很認真地對裂翎大喊:
「你剽竊!!!這是星羽蝶的外觀!」
想到這裡,毛毛星整隻僵住。
裂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想到什麼了?」
毛毛星慢慢抬頭,語氣近乎悲壯。
「所以……那天我是在對一整個星宮大叫?」
裂翎先是忍了一下。
沒忍住。直接笑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啊——」
「不只一整個星宮,」
「是整個雙子座。」
毛毛星:「……………………」
他忽然很想找個石頭洞把自己埋起來。
裂翎笑得翅膀都在抖,
還很壞地補了一句:
「而且大家都聽到了。」
「不要說了啊啊啊啊啊!!!」
毛毛星羞憤得整隻蝶都亮了起來。
裂翎一邊笑,一邊飛近一點,
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這次毛毛星居然沒有立刻炸毛。
他只是紅著臉,很小聲地問:
「那……你們會記很久嗎?」
裂翎看著他,眼裡那點笑意忽然柔了一點。
「會啊。」他說。
「因為很好笑。」
毛毛星立刻瞪他。
裂翎又笑了,但這次聲音低了一些。
「不過也是因為,我們喜歡你這樣。」
毛毛星怔了一下。
裂翎轉身重新往前飛去,只把後半句留在風裡:
「小小星,不是每個星宮,都會願意讓你這樣大叫還不生氣的。」
毛毛星停在原地一秒,然後才慢慢追上去。
他一邊飛,一邊看著前方那道鮮亮的身影。
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自己從離開星宮界開始,一路遇見的,不只是奇怪的人、樹、光影與外界生物。而是——一座又一座尚未被建成宮殿、卻早已活在宇宙裡的星宮本身。
那一天,毛毛星第一次知道:星宮不是房子。
星宮是活著的。
有些會變成樹。有些會變成光。有些會有很多聲音。
有些還會亂報名字,故意逗剛出門的小星羽蝶。
而裂翎——那個嘴巴很壞、笑點很低、
第一次見面就亂學他外形的傢伙——
原來根本不是哪裡來的怪東西。
他是一整片星群,暫時捏出來與他對話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