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自法國,在台灣數所大學任教數十年。在講台上闡述香頌的意識形態、拆解文法的結構與思想的背景;在講台之外,則早已融入這座島嶼的節奏。退休後,更以一種純粹的姿態,品味生活本身。
這群學生,有的曾在法國工作,有的擁有深交的比利時友人,有的因為工作時常飛行各國,也有人是為了前往瑞士滑雪而學習法文多年。他們和他之間,不只是師生,更像是一群在語言世界裡一起玩耍的人。因此,知道這學期人數達不到開班的標準後,他決定換個方式,每周的課改為視訊進行,每個月第一個周末聚餐。
農曆年後,正是這學期的開始。三月的夜色裡有一抹溫柔的淡紫,緩緩在台北的街道蔓延,他推開餐廳的大門,服務人員帶他進到學生預訂的包廂裡。
包廂裡的圓桌像天上那輪月亮。
愛滑雪的帶了團購的法國氣泡酒,去廣州旅遊的帶了荔枝冰酒。
席間輕輕流動著法語與英語,偶爾帶著各種趣味的腔調與肢體語言。
首道是燒臘五福拼盤。涼拌海蜇皮、臘腸、油雞與鴨肉錯落,色澤層次分明,他凝視片刻,輕聲說 C’est bon,眼中藏著期待。
隨後,金湯蝦球佐伊麵鋪展開來。他手持叉子與伊麵周旋……他們看著,然後哄堂大笑。有人說「Utilisez votre...(是cuillère還是fourchette啊?)pour rouler les nouilles.」,也有人說「用捲的,用捲的!」,有人笑喊「Use your fork to roll up the noodles.」,還有人直接示範起來。
他皺個眉,用極不熟的中文嘟囔著:「麻煩!」
遲到的人,從背包取出2小瓶沖繩的迷你泡盛,來自法國、嶺南與琉球的三種酒在桌上交會。
大明蝦隆重登場,身形圓潤,肉質飽滿。有人小酌泡盛,讚嘆厚實的酒感與蝦肉的鮮甜,像第一次吃到似的。
當脆皮雞上桌,落筷之際,琥珀色外殼發出清脆聲響。有人舉杯啜飲法國氣泡酒,試著用法語描述著甜香與雞脂交融的悠長餘韻,然後,英語,最終不得不轉成中文。
松阪豬的彈牙口感,搭配青蔬的色彩,有點奔放,有點細緻,終於在粗獷與細膩之間取得平衡。
避風塘炒蟹與白粥壓軸登場。蟹身在廚房已被敲碎,殼與肉之間留下錯落不整的縫隙,設法為食客預留優雅的可能。金黃蒜酥覆於其上,香氣逼人。
這次,有人以手輕輕剝開蟹螯,感受殼裂之間釋放的溫度;有人用筷子精準地夾起濃稠的蟹黃,送入口中;還有人直接用湯匙舀起細碎蒜末,混入白粥碗中,嘖嘖讚美那在舌尖綻放的鹹香,順便提醒著「別加太多,會太鹹!」。
酒杯流轉之間,輕盈的氣泡酒、甜柔的荔枝冰酒、加上泡盛的深沉,與炒蟹的濃烈交織出各種口味與層次。沒有拘束,沒有言明,彼此理解。
法語、英語與中文交錯,語言的邊界越來越模糊,笑聲與記憶在熱氣中逐漸升騰。
他用慣常的肢體語言與幽默語氣提起一段往事。上學期某個周末在上海按摩,那種放鬆近乎飄浮……話鋒一轉,回到台灣之後,腰背劇痛,甚至一度難以行走。看著他的動作,眾人先是錯愕,隨即捧腹大笑。
接著,他談起澎湖的夜晚。他用簡單語詞和手勢,描繪花火在海天之間綻放的那種美麗震撼。說到埔里酒廠時,他說那裡的氣味與釀造的情景很有趣,和法國不太一樣。剛從伊朗回台灣的插嘴:「好想喝一杯,伊朗的啤酒沒有酒精,少一味。」
夜漸深,茶香取代酒意,話語逐漸轉為輕柔。
這桌酒菜,把法國、台灣、嶺南與琉球,甚至伊朗,過去與此刻的懷念與想像,融合在一起。
走出餐館時,晚風輕拂……
城市依舊喧囂,「Au revoir !」 「Bonne soirée.」他們不約而同地,用法語道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