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沒養寵物、或自認為科學理性之人來說,「寵物溝通」肯定是個無法理解的行為,怎麼會有人相信人能通曉其他物種的語言?而且,「溝通師」除了現場感應,多半還可以遠端遙感,甚至通靈、連接寵物的亡魂,真是有夠怪力亂神,花錢購買此服務,根本形同在繳智商稅。
獲第75屆柏林影展評審團獎銀熊獎的《聽牠怎麼說》(The Message,2025),正是部探討寵物溝通的電影,它卻撇除了一切煽情、聳動的可能,用極致省略的留白敘事,以及恬淡、悠緩的長鏡頭,捕捉角色乘露營車穿梭田野之間的日常。凝視著黑白影像中的自然風光,你會不知不覺跟著慢下思緒,在每組畫面切換之間,好好深呼吸。
遼闊的自然風光和洗鍊的黑白攝影,是本片一大看點
本片編導Iván Fund沒有把「寵物溝通是否為真」這件事說死,我們確實在電影中看到小女孩安妮卡多場凝視動物、試圖感應牠們的戲,並將接收到稍縱即逝的感受翻譯成語言,藉由自己或身邊大人之口轉述出來。但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此超能力?觀者只能自由心證。
《聽牠怎麼說》全片貫徹「不輕易界定」的曖昧,甚至到了後來,我們會發現溝通本身的真實性根本不是重點了,重點是此行為對寵物主人產生的影響——就算溝通為假,若能對求助者帶來好的改變,論結果而言,它也是件好事。
如此來看,「寵物溝通」的功能其實類似於人類社會中所有的信仰與祭儀,例如喪禮,它真正服務的對象並不是死者,而是活著的人,活著的人藉由喪禮獲得正式告別的機會,並收拾心情,邁入下一階段;寵物溝通亦然,它的存在從來不是為了動物,而是為了那些愛著動物的人,讓他們能彌補與寵物關係中的遺憾。至於溝通收取的高額費用,與其說是智商稅,不如說是飼主平撫自己內心的費用,花錢讓自己好過一點,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需要被譴責。
而流瀉於全片背景的小號樂曲,正像一首首喪禮輓歌,觀者隨角色哀悼逝去的生靈、感受生命自然的循環,電影的「撫慰」之力就此體現。

不管寵物溝通是否為真,看到片中可愛的狗狗貓貓還是很療癒
《聽牠怎麼說》利用獨到的影像風格,意圖模擬動物的體感,緩慢的節奏安排是一個,而Iván Fund最大膽的選擇,莫過於「拒絕敘事」的勇氣。他不解釋故事的來龍去脈,直接呈現主角三人「已在路上」的狀態,全片的資訊量極少,即使看到最後,觀者仍無法確定帶著安妮卡游牧的兩位大人與她是什麼關係?(尤其西洋人都直呼對方名字,鮮少叫稱謂,導致更難判斷)三人又為何過著睡露營車的日子?正值學齡年紀的安妮卡難道不用上學嗎?
鏡頭關注的只是角色相處當下的狀態,是「生活」本身,觀者如同存在他們身邊的動物,儘管對他們充滿疑問,但仍能從耐心的觀看中,享受三人日常互動的默契。
直到電影偏後段,車子開進精神衛生療養院時,我們才從女人米莉安口中,得知她要探訪她的「女兒」,而那名「女兒」與久未見的安妮卡之間的相處模式,又宛若母女,至此,我們得以拼湊,本片其實是個祖孫三代的故事,而米莉安應該是視覺年紀較輕的阿嬤,這也呼應到她受訪時宣稱「我們家族女人都有寵物溝通能力」之言。

這位女士怎麼看都不會想到是阿嬤吧......
安妮卡不時需要靠氧氣罩呼吸,母親則住進療養院,是否代表溝通能力會導致她們身心受傷?那米莉安自己的隱疾又是什麼?她享有溝通的能力嗎?而負責開車、收款的男人羅傑,與她們又是什麼關係?鏡頭多次拍攝羅傑收費、傳送匯款帳號時的表情特寫,感覺他心底不太相信寵物溝通,因此賺錢賺得有些心虛。既然如此,又是什麼促使他一路跟著這家人?

羅傑的身分和心境都很謎樣
與寵物溝通的本質性問題同樣地,上述關於故事細節的疑惑,Iván Fund都沒有真正說死。這也是為何我會形容他很「大膽」——他不循傳統,完全不擔心觀眾「看不懂」,藉此打破人類中心/以人為尊的敘事想像。因動物根本不需要「懂」,牠們就只是存在著,然後接受生命中的一切如常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