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姆奈特》(Hamnet,2025)或許是部需要抱持正確期待才能好好欣賞的電影。
進場前,我原本以為會看到類似《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1998)那種從意想不到的嶄新角度,想像莎劇幕後故事的電影;沒想到,莎劇在本片中占比極低,電影確實為戲劇史上最著名的悲劇傑作《哈姆雷特》補了一個淒美悲愴的創作淵源,卻全然省略創作的過程,而將焦點放置在莎翁之妻Agnes Hathaway身上。當然,喜愛《哈姆雷特》本身的觀眾還是能看到Paul Mescal用他憂鬱磁性的嗓音講出「去修道院吧!(Get thee to a nunnery)」、「生存,還是毀滅(To be, or not to be)」等經典段落,而電影尾段的舞台戲中戲片段,也能見到曾出演《我的寶貝男孩》和《噤界》系列、已如暴風般長大的帥氣Noah Jupe詮釋哈姆雷特(個人覺得他演得其實很不錯),本片上述部分算是有小小滿足到莎劇迷。
但各位需要知道,莎士比亞在《哈姆奈特》中是個隱身於背景的人,甚至直到電影最後約半小時之前,他都沒有姓名。觀者第一次聽聞此男人的名諱,是Agnes與她的弟弟到城裡看演出,為了尋人,弟弟才講出大名鼎鼎的"William Shakespeare";在那之後,Agnes言談中方出現丈夫的名字,但也只是喚其小名"Will",而非大眾熟悉的"William",等於是"Shakespeare"這個家喻戶曉的姓氏,從頭到尾都沒從Agnes口中說出。
創作者利用角色「名字」傳遞意識形態,除了絕口不提莎士比亞,女主角的名字Agnes,也一反多數人認知的"Anne"Hathaway——原著小說作者Maggie O'Farrell從Anne Hathaway父親的遺囑中,發現他稱女兒為Agnes,是故,將角色命名為Agnes,便有淡去丈夫色彩、強調原生家庭之意圖。
省去姓氏固可理解,畢竟家人日常相處也不會連名帶姓地叫喚彼此,但角色對話不提名字的刻意程度,在本片中已經明顯到不僅讓人意識到、還會有點受干擾了:全家五口的另外四人都會互稱名字,卻唯獨撇除爸爸;男女主角初遇時,帶出了Agnes的名字,卻沒同等地帶出Will的名字,或讓他介紹自己,而是暫以「新來的拉丁文家教」代稱之。諸如此類的操作,無疑是試圖抹去莎士比亞的主體性——他是被父親施暴的兒子、是三個孩子的父親、是Agnes的丈夫——帶領觀者從人際關係以及作家之外的身分,重新看見角色,進而拋棄對「文豪莎士比亞」的既定印象。

電影前段,只用Will夜半埋首寫作時朗讀的幾句台詞,來暗示他的作家身分
除了姓名,導演趙婷也利用「空間」鋪排來削弱Will的存在感。劇情進行到中段、Agnes生第二胎(生產時才發現是雙胞胎)之前,Will就前往倫敦發展,從此開始缺席家庭時光與三名孩子的成長歷程,空間分隔屏蔽了莎士比亞於事業上獲得的成就,讓他的創作近乎隱形,敘事則持續緊貼Agnes在鄉間生產、育兒的經驗。
甚至當幼子哈姆奈特染病身亡的不幸事件發生後,趙婷仍延續夫妻間的分歧,他們像兩條愈岔愈開的線,各自以截然相反的途徑面對悲傷:Agnes是待在原地、盡情釋放情緒,並在生活各式微小片刻中,直面內心缺口;Will則是向外追尋、轉移注意力,將兒子逝去的哀慟,以及自己並未在緊急關頭守護他身側的愧疚,轉化成戲劇創作能量,並在戲劇中殺死自己、使兒子重生。
當劇情開始分岔後,趙婷基本上只讓我們看到Agnes這條線,於是,那些當我們設想「藝術家化喪子經歷為創作」的故事中理應有的關鍵過程,便成了一片空白。

電影著力於Agnes的生產、育兒等女性經驗,並強調丈夫缺席對她造成的傷害
要選擇如此敘事角度不是不行,如果趙婷執行得徹底,我還會佩服她,但《哈姆奈特》偏偏走得不夠極端,沒有讓莎士比亞真正淪為配角(戲份少,不代表精神上不重要)——畢竟O'Farrell之所以會產生出原著小說,還是出自對莎劇的熱愛,才會在研究中找到虛構故事得以發芽的縫隙——仍需靠實際演繹一遍動人戲劇,來收束電影,並製造情緒高潮。
但這樣的高潮,卻因電影跳過了能讓觀眾深刻理解《哈姆雷特》核心意旨的創作過程,而顯得猝不及防,我們沒有參與、來不及共鳴,便直接見證結果。看著Jessie Buckley彷彿將靈魂掏出來一般、重擊人心的賣力演出,聽著已成為電影配樂界催淚芭樂歌的<On the Nature of Daylight>,心緒不斷被創作者撩撥,不跟著哭都難,好像不跟著哭,你就是鐵石心腸。

結尾台上台下、幕前幕後哭成一片,固然感人,但也來得挺突然
或許有人會指出,電影收束在劇目落幕的瞬間很完美,再下去就多了,這點我的確同意,但正因上文闡述的「關鍵過程」之缺失,使故事就算走到完美盡頭,仍有種「只說一半」的懸空感。
而這其實有機會調整,不過也剛好顯現出本片的結構瑕疵,那就是「故事起始點」的挑選。
本片大可不用從Agnes和Will的相遇開始娓娓道來,並鉅細靡遺描繪Agnes連生三個孩子的分娩過程(然後還都不用剪臍帶),因為故事重點明顯是父母與孩子的相處,以及早逝的哈姆奈特在父母心中的地位與意義。
當電影篇幅有限,創作者就必須懂得取捨,若減少劇本前段漫無目的的自然風光、談情說愛,讓故事直接從哈姆奈特之死、或至少從三名小孩的童年開始,是不是就有辦法多加描繪Will創作《哈姆雷特》的過程呢?如此,結尾或許便不會顯得那麼倉促。
(但顯然趙婷並不會這麼做,因為我總感覺她感興趣的正是/只有電影前半的那些漫無目的。)

趙婷最愛拍那些花花草草、神神秘秘了
不過,雖然被我評價為「倉促」又「懸空」,但最後一顆鏡頭對我仍然成立、且有力的原因是,我不認為Agnes如釋重負的笑,是原諒Will沒有陪伴自己走過療傷之路,並與他和解,他們離和解還遠得很,況且也不見得所有傷害都需要、且能夠和解;那充其量只算是「理解」——Agnes在那一刻,理解每個人應對悲傷的方式都不同,她理解並尊重了Will選擇的方式,而透過這樣艱困的人生關卡與相互隔絕,愛人們的心才又更靠近對方了一步。

遠離鄉下家園的莎士比亞,到倫敦戲台演出,還需繪製布景還原森林,這點很諷刺,也體現他內在「文明與自然」兩種力量的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