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化」的觀念同時在馬克思跟後來韋伯的「工具理性」論扮演了相當不小的角色,今日來來談一下物早期的思想史演變,特別是盧卡奇的思想分量。
Reify在英文裡是「變的更具體、變得更實在」,「物化」的英文翻成Reificiation是很聰明的。而德文原詞 Verdinglichung的字面意思是「變成物」。如果讀德哲圈子的人寫的書,光解這個字就是一本書了,但有關的討論我們今天都暫且跳過。
從盧卡奇到阿多諾
在馬克思討論物化的手稿還未發表之前,盧卡奇年少時便跟著韋伯唸書,也跟過托瑪曼斯讀文學,是當時的匈牙利天才。後來其出版便在那本驚天動地的《歷史與階級意識》當中,把物化列為分析的首位,重新思考1917的革命價值,以及革命的意義與資本主義的物化問題,甚至是共產黨本身的組織問題。所以盧卡奇是個「左右皆不逢源」的人,自由派討厭他,共產黨更討厭他。
盧卡奇在思想史的地位之所以驚人,在於他主要依據的是《資本論》第一卷中關於商品拜物教的章節,卻幾乎獨立地重建了一套與後來才發現的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高度平行的異化/物化理論,若筆者理解出版史是正確的話,手稿要到1932年才正式出版。這種思想上的不約而同,正是此書被視為二十世紀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著作之一的原因。
物化這概念也慢慢被許多人發展,像是被阿多諾跟班雅明,在阿多諾寫給班雅明的信上就寫道:"For all reification is a forgetting: objects become purely thing-like the moment they are retained for us without the continued presence of their other aspects: when something of them has been forgotten."
「因為一切物化都是一種遺忘:當事物的其他面向不再持續呈現於我們面前,當它們的某些部分已被遺忘時,對象便淪為純粹的物。」
我第一次讀到阿多諾的說法時,感到非常震憾。物化乃是一種遺忘。人被忘記作為人,而只被記成某種片段的物或或是某個影片裡的定格。
阿多諾這段引文出自1940年的通信。阿多諾的這個表述,進一步將其拉升到認識論與美學的維度,「遺忘」意味著物化不只是資本主義經濟壓迫的結果,更是一種認知方式的病理。這一視解後來成為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的核心關懷之一。
與神學上的異化的差異:費爾巴哈與馬克思
物化的意義跟傳統神學上的「異化」(alienation)差別在哪呢?
在於原本的異化是指人在吃了禁果便跟上帝疏離了,是心靈的空虛,是生存的荒謬,是朝聖的動機,是贖睡的原因,是一種只能在救主身上找到答案的永生之痛,是一種人類本質性的問題。
異化觀念會從基督教神學的觀念,轉變成社會理論中的一個主要觀念,這裡存在一個關鍵的中介人物,值得插題談談,便是讀馬克思作品裡常被引用的費爾巴哈(Feuerbach)。正是費爾巴哈首先將異化從神學範疇世俗化為人類學範疇,上帝不過是人的本質的異化投射。然而費爾巴哈的異化觀念,仍然是本質性的,在對於人的觀念,他預設了一個固定的「人的本質」,所以難以改變。馬克思對費爾巴哈的批判正在於此,也正是從這裡,異化的問題才真正從「本質」走向了「歷史」。
馬克思之於費爾巴哈的評論便寫在了其研究筆記性質的《關於費爾巴哈的提綱》,這本短手稿裡,因為因為筆記性質,不甚好讀(不過馬克思有哪本書真的好讀?)這本手記跟我筆記本上的東西差不多零碎,但幾筆之間,馬克思對於費爾巴哈的「人觀」有相當程度的批判,並稱其為舊唯物主義,而提綱的第十一個筆記只有一句話,但相當有名:
「哲學家們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變世界」。
但手稿的內容雖然有夠破碎且凌亂,但我們可從馬克思的手記裡看到費爾巴哈承先啟後的角色:
「費爾巴哈是從宗教上的自我異化出發的,也就是從世界被二重化為宗教世界與世俗世界這一事實出發。他所做的工作,是把宗教世界歸結為它的世俗基礎。但是,世俗基礎之所以會使自己從自身中分離出去,並且在雲霄之中固定為一個獨立的王國,只能用這個世俗基礎本身的自我分裂與自我矛盾來加以說明。因此,對於這個世俗基礎本身,必須在其自身之中、從它的矛盾中去加以理解,並且在實踐中使之革命化...」
但是馬克思提出的異化,以及盧卡奇所思考的物化,卻不只是指「人類的本質性」的問題,而是指「歷史性」的問題,既然是「歷史性」的問題,歷史有所謂的動能,就不必依賴彌賽亞救主,而是可以透過革命去扭轉,於是哲學的思想便成了革命的武器,馬克思才得以得出一個結論:全球無產階級,團結起來!
盧卡奇筆鋒倒轉:與馬克思的不同
嗯…不過盧卡奇也指出,革命不容易依靠群眾的自發性,因為群眾,尤以無產階級,是資本主義經濟下「物化」的最大受害者:人生產物,人與人的關係變為物,人自身成為物,最終也依賴物去滿足自身的空虛。
於是,盧卡奇推斷,馬克思主義要實踐,便得仰賴一群「自覺性」的衝鋒隊,去領導革命,方能對抗物化的潮流。
但是盧卡奇之所被稱作天才,是因為他沒有停在第二個階段。他的思考進入到了第三個階段:假如我們存在一個革命黨作為先鋒隊,革命領導者們自身也可能會物化,此處跟韋伯過世前所寫對俄國大革命的觀點類同:工具理性作為鐵牢,人變可能成為攪肉機或螺絲釘。
而我個人的觀點是,盧卡奇作為韋伯的學生,恐怕也看出來了,只要有組織的地方,就會有物化的考慮,因為權責的界定自身便是一個Reificiation,但沒有社會組織的話,人類又可以退回史前時代,於是筆者站在跟韋伯的同個立場,物化問題存在,但現有的方案沒有答案。是為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