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的台中,空氣濃稠得像是過期的煉乳,悶在勤學樓四樓的高二甲班教室裡。
天花板上的三葉吊扇發出規律的「吱呀、吱呀」聲,每轉一圈都像是勉強擠出一絲熱風,卻帶不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磨石子地板、陳年木頭課桌椅,以及學生們身上淡淡汗水味的壓抑感。闕恆遠靠在椅背上,右手有些煩躁地轉著原子筆。
窗外的蟬鳴在黑夜裡依舊震耳欲聾,好像是某種瘋狂的電離訊號。
他眼角的餘光不自覺地飄向坐在右前方的悅清禾。
悅清禾正低頭對付著一本厚重的數學講義,她今天紮著整齊的高馬尾,幾絲散落的碎髮貼在白皙的頸脖上,因為悶熱而顯得有些濕潤。
她似乎察覺到了視線,輕輕轉過頭,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對著闕恆遠露出一個極其細微的,那種,只有他們兩人能懂的微笑。
「恆遠,你那題空間向量算出來了沒?」
坐在左側的伊凝雪突然壓低聲音開口。
她側著身子,整個人幾乎要越過走道,校服的領口也因為動作稍大,而微微敞開,露出那一小片如雪般的肌膚。
她那雙帶著點霧氣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恆遠,手指在課桌上不安地敲打著。
「快了,妳的正負號是不是又帶錯了?」
闕恆遠挪了一下椅子,木製椅腳在磨石子地板上刺耳地滑動了一聲。
在這寂靜的晚自習教室裡,這聲音讓後排的同學不滿地抬起頭來。
「哪有……我算三遍了。」
伊凝雪嘟起嘴,有些賭氣地把筆記本往恆遠面前推,
「你幫我看啦,這天氣熱到我腦袋都要融化了。」
「你聞,我身上是不是都有汗臭味了?」
她故意湊近了一點,闕恆遠鼻尖嗅到的不是汗味,而是伊凝雪身上特有的那種清淡的氣味。
那種味道在燥熱的空氣中像是一抹清泉,卻也讓他感到一陣口乾舌燥。
「沒味啦,妳想太多了。」
闕恆遠接過筆記本,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伊凝雪的手背,兩人都微微僵了一下,卻都沒有立刻縮回。
就在這時,前座的千慕羽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瓶喝到一半、標籤都撕爛了的麥香奶茶。
她那雙靈動的眼睛在恆遠和凝雪之間轉了一圈,帶著點調皮的笑意說道:
「欸,你們不要在那邊偷偷牽手喔,我在前面都聞到酸臭味了。」
「恆遠,我這罐給你喝一口,冰塊快融化了,超涼的。」
「慕羽,妳真的很愛亂講話。」
闕恆遠無奈地接過奶茶,冰冷的瓶身暫時緩解了他掌心的燥熱。
坐在教室另一端的玥映嵐始終沒說話,她優雅地翻動著國文課本,眼神冷冷地掃過這邊。
她那雙鳳眼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孤傲感,但只有闕恆遠知道,當這五個人獨處時,玥映嵐的眼神會變得多麼柔軟。
「恆遠,別理她,她就是想分攤熱量而已。」
玥映嵐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佔有慾,
「你剛剛借給單子芯的立可帶,她好像還沒拿回來還你。」
正說著,隔壁排的單子芯急匆匆地走過來。
她臉色慘白,手心全是汗,將立可帶放在恆遠桌上時,指尖還在發抖。
「恆遠……謝謝。」
「那個,你們等下放學要走哪邊?」
單子芯壓低聲音,眼神有些恐慌地瞄向走廊。
「走逃生梯那方向啊,怎麼了?」
悅清禾放下筆,敏銳地捕捉到了單子芯的不對勁。
「我剛剛……」
「去二樓辦公室那邊幫老師拿卷子。」
單子芯嚥了口唾沫,聲音細微得像是蚊子叫,
「回來的轉角,我撞到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老師。」
「我趕快跟他道歉,但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走過去了。」
「奇怪的是……」
「走廊燈光這麼亮,我看著他走過去,」
「地上卻連一個影子都沒有。」
「而且,他身上有那種奇怪味道,」
「聞起來像是放了很久的……死魚味。」
「單子芯,」
「妳鬼故事看太多了吧?」
千慕羽雖然在笑,但手已經不自覺地抓緊了書包帶子。
「是真的!我真的沒看到影子!」
單子芯幾乎要哭出來,
「我不等鈴聲了,我要先走了。」
她抓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衝出教室。
五人對視了一眼,教室内原本就沉悶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幾分。
「別理她,單子芯她本來就容易大驚小怪。」
伊凝雪又往恆遠身邊靠了靠,手悄悄抓住了恆遠制服的後擺,
「恆遠,等下陪我去超商買飲料再回家,好不好?」
「好,陪妳。」
闕恆遠輕聲安撫,但他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勤學樓的倒影映在操場上,原本該是四層樓的高度,在漆黑的夜色與微弱的路燈下,竟然顯得異常高大,彷彿有無數層陰影在夜空中重疊、蔓延。
九點整,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起。
那鈴聲不再是平時清脆的電子音,而是帶著一種老舊留聲機般的磨損感,甚至夾雜著幾聲令人牙酸的尖叫聲雜訊。
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教室。
闕恆遠與四位女孩慢條斯理地收拾著。
「恆遠,」
「這題我還是想不通,你明天再教我吧。」
悅清禾把講義收好,優雅地站起身,自然地走到恆遠身邊。
「走吧,再晚校門口那攤鹽酥雞就要賣完了。」
千慕羽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嘴裡還哼著不知名的流行歌。
五人走出教室。
勤學樓的長廊感應燈閃爍不定,發出「滋、滋」的聲響。
他們來到逃生梯間那邊,那是那種老舊款式、還漆成深綠色鐵扶手的樓梯。
「我們是在四樓吧?」
伊凝雪縮在恆遠的右後方,雙手環抱著他的手臂,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上。
「廢話,高二甲班不在四樓在哪?」
玥映嵐冷冷地吐槽,但她的手也悄悄伸向了恆遠的另一側,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們開始往下走。
磨石子地板發出沉悶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旋轉樓梯間激起一層又一層的回響。
當轉過第一個平台,他們看到牆上的樓層標誌。
在那塊泛黃、甚至有些剝落的壓克力板上,清晰地印著一個巨大的、帶有血絲感的手寫數字:「5」。
「等一下。」
闕恆遠腳步猛地收住,後方的千慕羽直接撞在他的背上。
「怎麼了啦?」
「闕恆遠,你幹嘛突然……」
千慕羽抱怨的話還沒說完,眼神落在那個「5」字上,聲音瞬間消失。
「我們……不是往下的嗎?」
悅清禾推了推眼鏡,聲音依舊冷靜,但緊握恆遠的手指已經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我們在四樓,往下走一層,應該是三樓。」
玥映嵐盯著那個「5」,眼神裡透出一種罕見的焦躁,
「這是層樓標錯了?」
「再往下走走看。」
闕恆遠咬牙,帶著四人加快腳步。
踏、踏、踏。
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急促。
轉過下一個平台。
牆上的標誌依然是:「5」。
同樣的數字,同樣的裂痕。
更恐怖的是,這層樓的走廊門竟然是半掩著的。
從門縫裡透出來的不是教學大樓應有的黑暗,而是一種慘白、令人作嘔的日光燈光譜,伴隨著一股濃郁的、像是放了三天的隔夜便當味。

「回去!快往回跑!」
闕恆遠大喊,拉著四位少女轉身往上衝。
他們瘋狂地往上爬了三層、四層、五層,心跳劇烈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然而,當他們再次停下腳步看那塊樓層板時——
「5」。
始終是五樓。
這棟建築像是一截被截斷的腸子,無論往哪走,都只能在這一層裡循環。
「救命……誰來救救我們……」
伊凝雪終於崩潰了,她放開恆遠的衣服,整個人軟癱在地上,雙手抱住頭,發出壓抑的哭聲。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一陣瘋狂的跑步聲。
「是誰在那邊?」
闕恆遠護在四人身前,對著黑暗的樓梯下方大喊。
一個熟悉的身影猛地撞了出來,那是邵秉坤。
他臉上的黑框眼鏡掉了一邊,校服被扯破了好幾個口子,雙眼布滿血絲。
他一看到闕恆遠,像是看到了索命的鬼魅,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一屁股跌坐在台階上。
「邵秉坤!」
「你冷靜點,發生什麼事了?」
闕恆遠上前想扶他。
「多了一個……」
邵秉坤語無倫次地指著闕恆遠一行人,牙齒格格作響,
「我們班一共28個人留下來晚自習……」
「我剛剛點過了……」
「下樓的時候……」
「變成了29個……」
「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們這裡就五個人啊!」
千慕羽大叫。
「不是……」
「多出來的那一個……」
「祂就跟在你們後面……」
邵秉坤的神情突然變得極度空洞,他死死盯著闕恆遠身後的陰影,
「他穿著藍色西裝……沒有影子……」
話剛說完,邵秉坤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拉,整個人直接翻過樓梯扶手,墜入了深不見底的中央天井。
「邵秉坤!」
闕恆遠趴在扶手上大喊,但下方只有死寂,連落地聲都沒有。
空氣中,那股死魚的味道再次瀰漫開來。
五人身後的防火門緩緩發出『吱呀』一聲,徹底打開。
「進去……」
一個蒼老且扭曲的聲音在走廊深處響起,
「晚自習……還沒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