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秉坤……」
「他真的……掉下去了……」千慕羽的聲音破碎在冰冷的空氣中,她整個人像是失去了骨頭一般,癱軟在闕恆遠的背上,雙手緊緊勒住他的脖子,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陷入他的肉裡。
闕恆遠感覺到千慕羽的眼淚正如泉水般浸透他制服的後肩,那種濕熱感在死寂中顯得異常燙手。
「恆遠,別放手,」
「求求你別放手……」
伊凝雪縮在恆遠的右側,她的身體抖得像是一片在暴雨中的落葉,小手死死抓著恆遠的手臂,闕恆遠甚至能感覺到她纖細的手指不斷劇烈顫抖。
「邵秉坤掉下去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
玥映嵐站在後方,她的聲音冷得像冰,但只有闕恆遠知道,她那雙標緻的鳳眼此刻正死死盯著下方那片無盡的虛無,
「這地方……根本沒有地面。」
「我們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悅清禾推了推眼鏡,她的眼神銳利地掃向那扇已經徹底滑開的防火門,
「那個聲音叫我們進去晚自習。」
「與其在這裡等著被那股死魚味吞噬,」
「我們還不如進去看看有沒有出口。」
她伸出手,緊緊握住了闕恆遠的左手。
悅清禾的手心雖然冰冷,握力卻異常堅定,這讓闕恆遠在這種極限壓迫下,感受到了一絲真實的支撐。
「但……裡面好黑……」
千慕羽悶在他背上呢囔。
「為了不在裡面走散,我們需要把彼此綁在一起。」
悅清禾看著三位少女,語氣冷靜得有些可怕,
「把你們的制服外套脫下來。」
「外套?」
伊凝雪愣住了。
「我說的是袖子。」
「把外套袖子兩兩打結,做成一條繩子,」
「把我們五個人綑在一起。」
悅清禾利落地脫下自己的外套,開始示範,
「只要繩子沒斷,我們就不會走散。」
在這個充滿死寂與未知恐懼的樓梯間,五人開始執行這個帶有儀式感的「綑綁」。
因為要將袖子打結,更要確保牢固,五人的距離被迫縮減到了極致。

悅清禾站在最前面導引,她的外套袖子與闕恆遠的外套結在一起。
闕恆遠站在第二位,他的另一隻袖子與伊凝雪綁定。
伊凝雪必須緊緊貼在恆遠身側移動,她的肩膀若有似無地磨蹭著恆遠的手臂,那種隔著布料傳來的少女體溫,在霉味與死魚味中,顯得非常格格不入。
千慕羽綁在恆遠後面,她為了尋求安全感,整個人埋到恆遠的外套裡呼吸,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在窄小的空間裡,闕恆遠甚至能聞到她剛才喝完麥香奶茶後的淡淡甜味。
最後方是玥映嵐,她負責殿後,她的袖子與千慕羽結在一起,她冷靜地看著前方的三人,眼神始終鎖定在闕恆遠背影與伊凝雪肩膀交界的地方。
「準備好了嗎?」
悅清禾回過頭,看向被繩索緊緊連結在一起的四人。
「……好了。」
闕恆遠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繩子傳來的不同力道與體溫。
五人像是連結在一起的連體嬰,踏入了那扇防火門。
門的後面是一條長不見底的走廊,這裡的佈局與四樓完全相同,但卻透出一種死灰色的質感。
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並沒有熄滅,而是以一種極其緩慢、像是心跳般的頻率在閃爍著。
每一聲『啪嗒』的電流音,都像是在拉扯著他們緊繃的神經。
走廊的牆壁上掛著幾張焦黑、破碎的佈告欄,隨著不知從哪來的微風輕輕晃動。
空氣中,那股死魚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郁的、像是放了太久的福馬林混合著考卷紙張腐爛的味道。
「你們……不覺得這裡好安靜嗎?」
千慕羽壓低聲音問道,她的聲音在長廊上激起了微弱的音波,但緊接著,她聽到了一種不屬於他們五個人的聲音。
那是從走廊櫃子方向傳來的,粘稠的、像是有人在泥濘中拖行重物的聲音。
『嘶——嘶——』
「恆遠,別看……」
伊凝雪縮得更緊,她的鼻尖幾乎抵在了闕恆遠的頸窩,呼吸因為恐懼而變得溫熱。
這一段路走得極其艱難。
在這條「生命繩」的制約下,他們必須保持一致的步伐。
每一次移動,都是一次五人體溫與心跳的交織。
千慕羽因為害怕,整個人埋在外套裡移動;
而伊凝雪為了不走散,她的長髮散落在他的肩膀上,帶著那種清淡的青蘋果味道,但在這窒息的空間裡,卻多了一種令人焦慮的甜膩感。
「恆遠,你看那邊。」
悅清禾突然停下腳步。
在那排整齊的置物櫃旁,散落著幾本翻開的作業簿。
闕恆遠彎腰撿起其中一本。
封面上的名字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高二甲班,羿采葳』。
羿采葳是隔壁班一個很安靜的女生,闕恆遠記得她晚自習剛開始就跟老師說人不舒服,先請假回家了。
「羿采葳……不是早就回家了嗎?」
伊凝雪也湊過頭來看了一眼,隨即打了個冷顫。
闕恆遠翻開作業簿,裡面的字跡歪歪斜斜,像是有人在極度恐懼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每一頁都寫滿了同樣一句話:
『他還在看我。』
『他還在看我。』
『他還在看我。』
最後一頁,字跡已經穿破了紙張,留下一個黑漆漆的洞。
「恆遠,別理那本作業簿。」
玥映嵐冷冷地開口,她的手在黑暗中抓緊了繩索,
「那不是給我們看的。」
他們加快了步伐,朝著走廊盡頭那間透出慘白光芒的教室走去。
那光線極其微弱,卻在死寂中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們衝進了最近的一間教室。
這間教室的燈光是慘白色的,刺眼得讓人感到頭暈。
與四樓教室凌亂的課桌椅不同,這裡的課桌椅排布異常整齊,甚至有些僵硬。
然而,更詭異的是,坐在這些位置上的「人」。
他們穿著著一模一樣的校服,長髮披散在肩上,背對著五人,規律地起伏著,像是正在壓抑地哭泣,又像是在咀嚼著什麼。
講台上面無表情地站著一個女生,她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點名簿。
那是卓以琳。
她是那種典型的一讀書就進入焦慮狀態的學生,闕恆遠記得早自習時,班導才在台上宣布卓以琳因為家裡有急事,所以請假沒來。
但此刻,卓以琳卻站在講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本泛黃的點名簿,那規律的敲擊聲像是在倒數著某種不詳的時刻。

「恆遠,」
「你也留下來……陪我晚自習嗎?」
聲音不是從她的嘴巴發出來的,而是直接在五人的腦海中炸裂。
「我們……被困住了嗎?」
玥映嵐冷冷地掃了千慕羽一眼,隨即看向那扇防火門。
卓以琳抬起頭,那雙大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她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幾乎撕裂到耳根的微笑,隨即打開點名簿,開始用一種毫無起伏的聲音唸出名字:
「高二甲班……藍語昕。」
「有……」
坐在第三排的一個女生低聲回應,她的身體在聽到名字的瞬間,竟然像是被什麼巨大的力量猛地一拉,整個人直接離開座位,翻過樓梯扶手,墜入了深不見底的中央天井。
「藍語昕掉下去了……」
千慕羽嚇得差點叫出聲,闕恆遠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他的掌心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軟與濕潤,還有她因為極度恐懼而發出的、悶在手掌裡的嗚咽聲。
千慕羽正睜大眼睛看著他,眼神中除了恐懼,竟然還帶著一絲他在國小以後就從未見過的、那種屬於少女的羞澀與依戀。
「恆遠……別看……」
伊凝雪的聲音扭曲、空洞,夾雜著像是液體滴落的聲音。
卓以琳並沒有停下點名,她手中的泛黃點名簿發出乾澀、甚至帶著點電離音的雜訊。
學生們如潮水般湧出教室。
邵秉坤第一個衝出教室,連招呼都沒打,像是後頭有什麼東西在追他似的。
「高二甲班……羿采葳。」
無人回應。
此時防火門被撞開了。
傳來一個女聲的尖叫。
那是商夢恬的聲音,卻沒看到人影。
不遠處,卻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正背對著他們,蹲在飲水機旁。
那個人穿著跟他們一模一樣的校服,長髮披散在肩上,雙肩規律地起伏著,像是正在壓抑地哭泣,又像是在咀嚼著什麼。
「羿采葳?」
闕恆遠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人影僵住了。
隨後,那個人影以一種極度不自然的角度扭轉過脖子,骨頭摩擦的刺耳聲在走廊上清晰可聞。
那是羿采葳的臉,但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幾乎撕裂到耳根的微笑。
「恆遠……」
「你也留下來……陪我晚自習嗎?」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的長廊深處,出現了一個讓眾人汗毛直豎的影子。
那個黑影的身形、走路的節奏,竟然與闕恆遠如出一轍,而他手中竟然握著一支精緻的鋼筆。
「那是……」
千慕羽眼尖,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我們國小畢業時一起去文具店挑的那支紀念鋼筆?」
「為什麼會在他手上?」
闕恆遠下意識地摸向自己書包的內側夾層,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原本應該好好躺在那裡的鋼筆,不見了。
在這窄小的講台空間裡,伊凝雪因為害怕而整個人縮在恆遠腋下,而千慕羽則從後方環抱住他的腰,兩人因為搶占「安全區」而有了微小的肢體擠弄。
在這一片漆黑、狹窄、且充滿死亡威脅的櫃子裡,五個人的體溫與心跳,竟成了這個瘋狂世界裡唯一的真實。
卓以琳點名簿上的名字越聽,越熟悉,因為那些都是高中過去因意外或自殺過世的學生名字。
「恆遠,」
「別聽……那是騙局……」
悅清禾的聲音冷得像冰,
「那些名字都是陷阱。」
「這地方……根本就沒有地面。」
話音剛落,整個教室的日光燈管瞬間炸裂,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就在這時,原本緊閉的教室後門緩緩打開。
走廊上的冷白色燈光重新亮起,但這一次,走廊的盡頭不再是空無一人,而是站著另一個「闕恆遠」。
那個闕恆遠手裡正握著那支鋼筆,微笑著對他們招手。
真正的闕恆遠感覺到,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四位少女,力道在一瞬間放鬆了。
她們的眼神開始變得迷離,彷彿正在被門外那個影子所吸引。
「真正的闕恆遠就在這!」
悅清禾大吼,她拉開制服領口,指著闕恆遠鎖骨下方那顆只有她們知道的暗痣,
「你們看清楚這顆痣!」
「這是我們小時候一起玩水時才看過的!」
門外的影子停住了。
他似乎在嗅著空氣中的味道。
「找到……你們了……」
隨後,一隻慘白、指甲發黑的手,緩緩搭在了櫃門的邊緣。
這是一個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