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頂之城」- 第二章_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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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被鬧鐘叫醒的。

清晨五點十二分,一種她從來沒聽過的聲音把她從睡夢裡拽出來。不是雷聲,不是雨聲,是一種低沉的、持續的轟鳴,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建築物底下移動。整棟公寓在震,不是地震那種左右搖,是一種垂直方向的、均勻的振動,從地板傳上來,穿過床墊,鑽進她的脊椎。

柚子已經醒了。牠站在枕頭旁邊,全身的毛炸開,尾巴膨成一根刷子,耳朵壓平。嘴巴張開,發出一種若晴養了牠三年從沒聽過的聲音,介於嘶吼和哀鳴之間。

她坐起來,摸黑找到手機。螢幕亮起來的光讓她瞇了一下眼。電量71%。昨晚睡前是63%,充了一整夜只充了八個百分點。充電線接觸不良,她拖了半年沒換。

打開手電筒功能,光柱掃過房間。一切正常。衣架上晾著昨天的溼衣服。流理台上的碗還沒洗。柚子的飼料碗空了,牠昨晚吃完了。

她赤腳踩到地板上。涼的。但不是溼的。五樓還安全。

走到窗戶前,拉開窗簾。

窗外的景象讓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街道不見了。

她認識的那條巷子,有機車、有盆栽、有違停的白色小貨車的那條巷子,被一片渾濁的褐色水面取代了。水面上漂浮著垃圾桶的蓋子、塑膠袋、一隻拖鞋、幾根不知道從哪裡漂來的木條。對面那棟大樓的一樓,水已經淹過窗戶的下半截,騎樓的招牌「陳記水電行」只剩上面三個字還在水面之上。摩托車整輛沒在水裡了,只有後照鏡的尖端勉強露出來。

水深超過一公尺。

她盯著看了很久。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這不對。昨天晚上水才到膝蓋。十個小時之內漲了將近一倍?

那個低沉的轟鳴聲還在繼續。她現在知道那是什麼了。是水。大量的水在建築物底部流過,撞擊牆壁和柱子,產生的共振。整棟大樓就像站在一條河的中間。

然後電斷了。

不是跳電的那種閃一下又回來。是所有的聲音同時消失。冷氣的壓縮機、冰箱的嗡嗡聲、樓梯間日光燈管的電流聲。全部在同一秒鐘停止。

房間安靜得不正常。只剩下雨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和那個來自地底的、水流的轟鳴。

冰箱不響了。

這個念頭比停電本身更讓她焦慮。冰箱不響了代表裡面的東西開始升溫。雞蛋還好,水餃和白飯不行。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五點十九分。如果四小時內沒有復電,冷凍的食物就全完了。

她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05:19 停電。冷凍食物 deadline 09:19。」


六點。天亮了,但亮得很勉強。

雨還在下。雲層壓得很低,把清晨該有的光過濾成一種灰濛濛的、病態的白。沒有太陽的方向感,東南西北看起來都一樣。

若晴拿出手機。訊號還有。兩格5G。她先打開LINE,公司群組裡最後一則訊息是昨晚十一點Amy發的:「大家家裡還好嗎?我這邊停電了QQ」。沒有人回。

她點開媽媽的對話框。上一則是三天前媽媽傳的一張高雄蓮池潭的照片,配文「今天天氣好,出來走走」。

她按下語音通話。

嘟了三聲。通了。

「若晴?」媽媽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高雄還是清晨六點。

「媽,妳起來了嗎?」

「在床上。怎麼了?這麼早打來。」

若晴靠在窗框邊,看著窗外的水面。「沒什麼,就是台北在下雨。」

「新聞有說。下很大齁?」

「嗯。還好啦。」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報告天氣。「就是停電了,有點無聊。打來聽聽妳的聲音。」

媽媽笑了一下。「妳這個小孩,平常不打電話,一打來就是有事。水有淹到妳那邊嗎?」

「一樓有一點。我住五樓,沒事的。」

「有沒有吃的?水夠不夠?」

「夠。我有準備。」

訊號開始斷續。媽媽的聲音忽大忽小,像收音機轉到兩個頻道之間。若晴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若晴?喂?」

「媽,我在。訊號不太好。」

「那妳省著用電話。有事隨時打來啊。」

「好。」

「照顧好自己。」

「嗯。妳也是。」

她掛了電話。螢幕回到LINE的對話框,媽媽的頭貼是一朵粉紅色的蓮花。

她看著那朵蓮花看了很久。

有事隨時打來。可是如果訊號斷了呢?如果不是「有一點」呢?如果五樓也不安全呢?

她沒有說。因為說了也沒有用。高雄離台北三百多公里,就算媽媽知道了,能怎麼樣?開車上來?高速公路大概也封了。

說「沒事」比說實話容易。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她把手機放下,走到廚房,用瓦斯爐燒了一壺水。瓦斯還有,火焰穩定。趁還能煮,把水燒開裝進保溫瓶。兩個保溫瓶,一共大約一公升的熱水。又打開冷凍庫,把水餃拿出來,用最後的瓦斯煮了一鍋。趁冷凍的東西還沒完全解凍,煮掉比放壞好。

她一邊吃水餃一邊打開手機裡的庫存清單,把「冷凍水餃 × 約20顆」劃掉,在旁邊寫:「已食用。剩餘冷凍:白飯×2(需盡快處理)。」

柚子蹲在她腳邊,歪著頭看她。若晴夾了一顆水餃吹涼,掰開,把裡面的肉餡撥給牠。柚子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吃了。


七點半,她決定下樓看看。

樓梯間比她預期的暗。沒有日光燈,唯一的光從每層樓的小窗戶透進來,灰灰的,照出牆壁上水漬一樣的陰影。她拿著手機當手電筒,一階一階往下走。

五樓,乾的。

四樓,乾的。四樓那戶的門關著,門縫底下塞了毛巾。有人住。

二樓轉角,她停下來。

往下看,一樓到二樓之間的樓梯完全淹在水裡了。水是渾濁的、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層油膩的薄膜,在樓梯間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反光。水面大約在二樓地板往下五、六階的位置,還在緩慢上升。氣味從這裡開始變了。不再只是泥土和雨水,多了一股酸酸的、腐敗的味道,像夏天廚餘桶忘了倒的那種。她用手背擋了一下鼻子。

她不敢再往下了。轉身往上走,經過三樓。

三樓的門開著。

裡面傳出聲音。不是電視了,是人的聲音。

「慢一點。扶好。踩到了嗎?」一個女人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

「好了好了,我自己可以。妳不要拉,我慢慢來。」另一個聲音,老人,氣有點喘,但語氣倔強。

若晴往門裡看了一眼。

方太太的客廳還是乾的,但陽台地板上有一灘水,是從欄杆外面潑進來的雨水。一個中年女人正攙著方太太往門口走,方太太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抓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了幾盒藥。

那個中年女人若晴見過。四樓的住戶,短髮,戴眼鏡,五十幾歲,平時都穿運動外套和布鞋,在樓梯間遇到會點頭但不會多說話。

「林小姐?」方太太看到她,停下來,喘著氣。老人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有點發白。

「方太太,您還好嗎?」

「一樓二樓都淹了,水還在漲。陳小姐說三樓不安全,先搬到她四樓去。」方太太努力擠出一個笑,「我也不想麻煩人,但一個人住在這裡確實有點怕。」

旁邊那個女人對若晴點了一下頭。「我姓陳。四樓的。」

「我知道。」若晴說。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加了一句:「我住五樓。」

陳玉華看了她一眼。眼鏡後面的眼神很銳利,像在快速評估什麼。「妳那邊沒事?」

「目前沒有。」

「好。」陳玉華的語氣像在處理公事。「方太太需要搬一些東西上來。藥、衣服、食物。如果妳有空,幫忙拿幾趟。」

不是請求。是分配任務。若晴後來才知道陳玉華在台大醫院做了二十幾年的護理師。在醫院裡,她習慣用這種語氣跟所有人說話。

她們三個人花了半小時把方太太的必需品從三樓搬到四樓。藥品最優先。方太太每天要吃的藥有五種:高血壓兩種、降血糖一種、胃藥一種、安眠藥一種。胰島素針劑裝在一個保溫袋裡,旁邊放了兩個退了冰的保冷劑。

「這個需要冷藏。」陳玉華拿起保溫袋看了一下。

「冰箱停了。」若晴說。

陳玉華沒有接話。她把保溫袋放在桌上,拉鍊拉開一條縫,把手伸進去摸了摸裡面的溫度,然後拉回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若晴無法確定那代表什麼。


八點出頭,阿國從樓下上來了。

他渾身溼透,褲子捲到大腿根,小腿上有幾道紅色的擦傷。手裡拎著一把扳手和一捲電線。

「一樓完了。」他站在四樓的走廊上,往下滴著水。「水到我胸口。管理室的東西全泡了。我涉水去把電箱的總開關關了,不然水碰到電線會出事。」

「所以不是台電停電?」若晴問。

「台電也停了。但就算沒停,我也得關。」阿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上的水,「一樓到二樓的樓梯已經半淹了,水還在漲。二樓暫時還沒進水,但門是開的,裡面沒人,大概昨天就跑了。三樓方太太已經搬上來了,其他住戶……不知道。」

他說「不知道」的時候頓了一下。意思是他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走,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

「你有吃東西嗎?」陳玉華問。

阿國愣了一下,像是忘了這回事。「還沒。」

「進來。」陳玉華推開四樓的門。

若晴回到五樓拿了四包蘇打餅乾和兩瓶礦泉水下來。這是她能拿出來分享的東西。不多,但如果只是一兩天的事,夠了。

她們四個人坐在陳玉華的客廳裡。空間比若晴的大一些,是兩房一廳的格局,傢俱簡單乾淨,書架上擺了很多書,大部分是護理和醫學相關的。

方太太坐在沙發上,腿上蓋了一條薄毯子。阿國靠在牆邊吃餅乾,嘴裡嚼著的時候不說話。陳玉華站在廚房倒水。若晴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

四個人。沉默。窗外的雨聲填滿了所有空隙。

「有沒有人的手機還有訊號?」若晴問。

大家拿出手機。若晴的:一格5G,時有時無。阿國的:顯示「無服務」。方太太的:一支很舊的HTC,螢幕裂了,有一格訊號但打不出去。陳玉華的:兩格5G。

「基地台的備用電池大概只能撐幾個小時。」若晴說出她昨天在某篇文章裡看過的數字,「如果台電沒有復電,最慢今天傍晚訊號就會全斷。」

沒有人接話。這句話太具體了,具體到讓人不舒服。


敲門聲。

不是從走廊那邊傳來的,是從樓梯間。急促、用力、帶著一種被水泡得發軟的拍打聲。

阿國先動了。他走到門口,打開門,往樓梯間看了一眼。

「有人嗎?拜託,有人嗎?」

一個年輕男生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帶著哭腔。

阿國往下走了幾步。若晴跟到門口,看到他彎腰伸手往下拉了一把。

一個渾身溼透的男生跌進了四樓的走廊裡。

十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螢光綠的Uber Eats外送背心,背心上的商標被水泡得起皺。短褲,拖鞋少了一隻,右腳是赤的。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蠟黃,嘴唇發紫,全身在發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那種從身體深處往外擴散的、控制不住的顫動。

「我……我從一樓上來的。」他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牙齒打架,說話斷斷續續。「昨天晚上來這邊送餐,結果雨太大出不去。我把車停在門口,在騎樓底下等……後來水開始漲,半夜的時候已經到我的機車坐墊了,我就進大廳。再後來大廳也開始淹,我就一直往上爬。」

「你在樓梯間待了一整晚?」阿國蹲下來看他。

「差不多。爬到二樓就不敢再下去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的車,我的機車現在大概整台都泡了。那是我分期付款買的……」

他說到機車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出來。十九歲的男生在四個大人面前努力撐住的樣子,有一種讓人不忍心的堅硬。

「你叫什麼名字?」若晴問。

「王安哲。大家叫我小安。」

陳玉華已經拿了一條乾毛巾走過來。「先把溼衣服脫了。這樣會失溫。」她的語氣跟剛才對方太太說話時一模一樣。不帶感情,只有指令。但指令的內容是關心。

小安接過毛巾,手抖得差點接不住。

阿國把自己的一件乾T恤拿給他換。大了兩號,穿在小安身上像件睡衣。

若晴倒了一杯溫水遞過去。「你家在哪裡?」

「三重。」小安捧著杯子,手指還是在抖。「我媽一定急死了。但我打不通電話。」

又是一個打不通電話的人。


九點。若晴回到五樓。

柚子蹲在門口等她,看到她就喵了一聲,尾巴豎起來。她把牠抱起來,坐到床沿上,拿出手機。

備忘錄。新的清單。

「現況:7/15(二)09:00

人員:

  • 5F:林若晴(29/女/PM) + 柚子
  • 4F:陳玉華(約52/女/退休護理師)、方太太(68/女/獨居老人,慢性病)
  • 走廊:阿國(約45/男/管理員,退伍軍人)
  • 走廊:小安(19/男/外送員,受困過夜) 合計:5人 + 1貓

飲用水:

  • 我的存量:約21L(昨天用了約2L做飯洗手)
  • 陳玉華:未確認
  • 阿國:管理室泡了,可能 0
  • 方太太:未確認
  • 小安:0 → 保守估計全部合計 25-30L → 5人每天 10L,撐 2.5-3 天

食物:

  • 我:白飯×2、蛋×4、吐司半包、泡菜、滷味(今天吃完)
  • 陳玉華:未確認
  • 方太太:未確認
  • 阿國/小安:待確認 → 需要盤點

醫療:

  • 方太太的胰島素需要冷藏。停電中。deadline 不明。
  • 阿國小腿有擦傷,目前未處理。

通訊:

  • 我和陳玉華有微弱5G。預計今天內斷訊。
  • 已通知媽媽(但沒說實話)。

電力:

  • 市電全斷。
  • 我的手機 68%(早上用了不少)+ 行動電源 10000mAh
  • 其他人電量未知。

待辦:

  1. 盤點所有人的水和食物總量
  2. 確認方太太的胰島素還能撐多久
  3. 用剩餘訊號發求救訊息?發給誰?
  4. 煮沸的水存起來(趁瓦斯還有)」

她打完這份清單,盯著最後一項看了幾秒鐘。

「趁瓦斯還有。」

她沒有寫「趁水還有」。因為外面到處都是水。到處都是水,但沒有一滴可以直接喝。

手機螢幕的頂端跳出一則推播。還有訊號。

台北市政府:「因豪雨影響,台北市各級學校停班停課一天。請市民注意安全,非必要勿外出。」

她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九點零三分。

停班停課。在一般的日子裡,這六個字代表可以賴床、可以追劇、可以叫外送吃一整天。

但現在這六個字的意思是:我們知道出事了。但我們目前只能做到這些。

她把通知劃掉了。就像昨晚劃掉那則紅色警報一樣。

不同的是,這次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停留了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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