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章 蘆葦初遇
沈既白是在殘牆上見到她的。
那時風極小。
水面平得像壓過的泥鏡。
他站在斷牆上辨方向,翻地圖,卻找不到一條可走的路。
紙上城郭完整。
眼前只有水。
他聽見一聲細小的水裂聲。
轉頭。
蘆葦間露出一截船首。
那船極窄,幾乎貼著水面滑行。
船上女子一人,赤足立於船尾,手持長篙。
她沒有靠近。
只在十餘步外停下。
目光先落在他腳下。
再落在他手中的地圖。
最後才看他。
「你會看圖?」
聲音平直。
沈既白一愣,點頭。
她指向水面某處。
「城門在那裡嗎?」
他順著方向望去。
只見一片水色略暗。
他翻圖。
博州南門,確在此向。
他說:「約在那一帶。」
女子盯著他片刻。
又問:「井在何處?」
他在圖上尋井巷標記。
指出一條橫線。
她沒有道謝。
只是說:「上船。」
——
船行極穩。
她篙法熟練,避開暗渦。
沈既白看她腳下。
泥痕乾裂,顯然常涉水。
「你找什麼?」他問。
她目不斜視。
「找路。」
「路已沒了。」
「路在下面。」
——
行至一處淺水。
她忽停。
篙探水底。
發出沉重聲響。
她回頭看他。
「這裡原是什麼?」
沈既白低頭比對。
「街心。磨坊在側。」
她點頭。
不再問。
——
沈既白終於明白。
她不是帶他遊澤。
她在利用他的地圖。
她不信圖。
但她需要圖來對照水下的記憶。
「為何找城門?」他問。
她沉默片刻。
「高地在門後。」
「你要搬家?」
「水會再升。」
語氣沒有恐懼。
只有判斷。
——
船靠岸時,她說:
「你想過澤,需我。」
「我想找城,需你。」
語畢。
她已將篙插入泥中固定船身。
沈既白忽然感到一種極冷的清醒。
在這片澤地裡——
沒有同行。
只有暫時的路線重疊。
——
風過。
水面浮出一圈細渦。
女子望向遠處。
「它在試地。」
沈既白問:「誰?」
她答:「水。」
——
那一刻,他知道。
這不是旅途。
這是一次與水爭時間的合作。
誰先失去方向,
誰就沉下去。
顯德三年春末。
沈既白自北道入齊境,行至博州舊地。
地圖在此處本該標有城郭與市集,旁註渡口與驛道。然而他抬頭時,只見水光鋪展至天際,平原消失。
沒有山。
沒有樹線。
天地之間,只剩一條水平的界線。
——那便是水線。
他停步良久。
遠處殘牆一段,孤立水中,形如折戟。牆面泥痕清晰,高過人胸。牆頂草生,草根在風中晃動,如細小旗幟。
他翻開地圖。
紙上仍畫著街巷與倉廩。
但腳下,只有濕泥。
地圖失效了。
舟人自蘆葦後駛出小舟,問他是否過澤。
沈既白點頭。
舟入水時,他第一次看清這片「湖」。
水色非青,亦非碧。
濁黃偏褐,日光落下,反射出近乎金銅的光澤。平靜得異常,像一整片尚未凝固的金屬。
沒有浪。
沒有潮。
只是廣。
廣到人心發空。
他忽然生出一種誤覺——
若在此建城,四面為水,何等壯闊。
舟人淡淡道:「此處去年尚是麥田。」
沈既白沒有回應。
水面偶有黑影滑過。
魚群逆流游動,尾鰭在水下劃出細線。舟槳入水時,帶起濃濁泥沙,水面旋出渦紋,旋即消散。
遠處半截塔頂露出水面,塔身傾斜,像欲沉未沉。
更遠處,有煙。
高地上幾戶人家築棚而居,屋頂鋪草。孩童站在木板上垂線捕魚。
整個平原,彷彿退回到人類尚未築城之前。
黃昏時,他登上那段殘牆。
牆內本應是城。
如今牆內牆外無別。
水線與天線重疊,夕陽壓在水面上,整片澤地化為一塊燃燒的銅鏡。
壯觀得近乎殘酷。
他忽然明白,為何人會將此地稱為湖。
因為若承認它是災,心會太重。
若稱之為湖,便能說它是風景。
夜泊於牆下。
風停。
水面靜得像一張未寫字的紙。
舟人早睡,呼吸平穩。
沈既白卻難以入眠。
他仰臥船中,望見月色映水。濁水在月光下反呈銀白,與白日完全不同,仿佛換了一片天地。
正欲閉目時,他聽見聲音。
不是魚躍。
不是水拍舟身。
像有人在水下行走。
一步。
停。
又一步。
聲音極輕,卻極穩。
仿佛那人並不急,也不迷失。
仿佛知道這裡曾是街道。
沈既白起身,伏於船舷。
水面無波。
只有極細的泥線,自遠方緩緩推來,又散開。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片澤地之下,並非空無。
它埋著城。
埋著市。
埋著尚未腐盡的門框與磨盤。
若真有人在水下行走。
那走的,或許不是鬼。
而是記憶。
月移。
聲息止。
水線仍在。
平直、冷靜、不動聲色。
沈既白忽然明白:
這不是湖。
這是平原被取消後留下的形狀。
而人,只是站在邊緣的一點影子。
旅者 —— 「沈既白」
- 前朝士子
- 北行欲赴官
- 帶著殘缺的地圖
背景介紹(資治通鑑紀載):
【後周紀三】
太祖聖神恭肅文武孝皇帝下顯德元年(甲寅,公元九五四年)
河自楊劉至於博州百二十里,連年東潰,
分為二派,匯為大澤,瀰漫數百里。又東北壞古堤而出,
灌齊、棣、淄諸州,至於海涯,漂沒民田廬不可勝計,
流民采菰稗、捕魚以給食,朝廷屢遣使者不能塞。
十一月,戊戌,帝遣李穀詣澶、鄆、齊按視堤塞,
役徒六萬,三十日而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