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鰍國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國家,至少在地圖上找不到它。它存在於一片濕漉漉的低地,四周是稀稀落落的竹林與看起來永遠不打算乾的沼澤。人們走路時總是帶著一點滑溜溜,一點點猶豫,好像每一步都在考慮要不要直接跌倒算了。
泥鰍國有七條規則。第一條:不要問為什麼。
第二條:走路要看地,不要看天。
第三條:東西掉了可以撿,但不一定要撿。
第四條:遇到泥鰍,要先點頭。
第五條:不必記住昨天的事。
第六條:如果有人說有第七條規則,他一定是在說謊,請當作沒聽見。
第七條 ── 沒有人確定。
故事從一個叫阿卓的孩子開始。
阿卓住在泥鰍國邊緣,屋子歪歪斜斜,門總是關不太緊。風吹過來時會發出「嘎吱 ── 嗯 ── 嘎吱 ── 」的聲音,像一個人想說話卻一直忘詞。
他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盯著天看。
這是違反第二條規則的,但泥鰍國的人對規則的態度很奇怪 ── 大家都知道規則,但也都不太當一回事,只是在有人提醒時,會做出一副「啊對對對!」的樣子,然後過一會兒又忘了。
阿卓老盯著天看,並不是因為天空有什麼特別的東西,而是因為地面太無聊了。不是泥巴就是土,要不然就是濕淋淋的一攤不知為何物的東西,偶爾有一條泥鰍從腳邊滑過,還要朝牠點頭,實在是很麻煩。
「你這樣會跌倒的。」鄰居大嬸說。
「跌倒就跌倒啊!」阿卓說。
結果他真的跌倒了,整個人撲進泥裡,臉上、頭髮、甚至耳朵裡都沾滿了濕黏的東西。他坐起來,吐了一口泥,說:「嗯,還好。」
就在這時,一條泥鰍從他面前滑過。
阿卓愣了一下,想起第四條規則,便點了點頭。
泥鰍停住了。
這在泥鰍國是不常見的事。泥鰍通常只負責滑溜溜的過去,不負責停下來。
「你點頭點得不夠誠懇。」泥鰍顯然很不滿意,因為牠看過太多人點頭,如今這一個是最沒誠意的點頭。
阿卓眨了眨眼。他沒有太驚訝,因為泥鰍國的事情本來就不太需要驚訝。
「啊!對對對!」阿卓隨意敷衍了一句。
「你太敷衍了!」泥鰍糾正他。
「您說得都對!」阿卓繼續敷衍。
「我來教教你吧!」
阿卓這次終於正眼瞧牠了:「你要教我怎樣誠懇的點頭?」
「嗯!要帶一點懷疑。」泥鰍說:「還要有一點點後悔。」
阿卓試著再點一次頭,這次他想著「我是不是不該點頭」,又想著「可是我已經點了」,於是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扭曲。
泥鰍看了一會兒,說:「懷疑是有了,但後悔程度不夠。」
阿卓又努力的點了一點頭,這次面目更扭曲了。
泥鰍終於點頭認可:「嗯!感受到你的後悔了,很好,這是個合格的點頭。」
阿卓鬆了一口氣:「謝謝你的教導。」
泥鰍覺得孺子可教,就多說了一句:「你知道第七條規則嗎?」
阿卓立刻說:「不知道。」
「很好。」泥鰍點點頭:「那你有資格知道。」
阿卓皺起眉頭。他覺得這句話有點繞,但又懶得說破。
「第七條規則是 ── 如果你開始懷疑規則,那你就得去找規則的來源。」
「來源在哪裡?」
泥鰍把尾巴甩了甩,指向遠方一片看起來更濕、更無聊的地方。
「在那邊。有一口井,井裡有東西。」
「是什麼?」
「不知道。沒人下去過,因為大家都遵守第六條規則。」
阿卓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比看天還有趣一點。於是他出發了。
他沒有準備什麼,因為泥鰍國的人不太相信準備。他只帶了一雙比較不會滑的鞋(但其實還是很滑),還有一個裝著半塊披薩的袋子。
路上他遇到各種人。
有人在撿掉在地上的東西,撿一半又放下,因為想起第三條規則。
有人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昨天的事,但很快就放棄了。
還有人一直對著泥鰍點頭,點到脖子都歪了。
阿卓走了很久,鞋子裡的泥越來越多,他開始覺得自己的腳變成了另一種生物。
終於,他看見那口井。
井口不大,也不深,看起來甚至有點隨便,好像只是有人一時興起挖的。井邊長滿了不太確定是草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阿卓走過去,往裡看。裡面黑漆漆的。
「有人嗎?」他大聲問。
沒有回應。
他又問了一次,還是沒有回應。
於是他坐在井邊,從袋子裡拿出那半塊披薩,咬了一口。
披薩有點硬,還帶著一點泥土味,但還可以接受。
就在他吃到一半時,井裡傳來聲音。
「你吃得太慢了。」
阿卓低頭看,井裡站著一個人。那人看起來既年輕又年老,既清楚又模糊,像是不合格的作家胡亂想了個角色,連名字都懶得起。
「你是誰?」阿卓問。
「我是規則。」那人說。
「全部的規則嗎?」
「不,只是會被忘記的那一部分。」
阿卓點點頭,又停住,因為他不確定要不要對規則點頭。
「第七條規則是什麼?」他問。
那人笑了一下。
「第七條規則是 ── 規則是為了讓人覺得自己沒有亂來。」
阿卓沉默了一會兒。
「那如果沒有規則呢?」
「那你就會亂來,只是比較直接。」
阿卓又想了一下,覺得這件事有點無聊,又有點有趣。
「那,直接亂來會出事嗎?」
那人想了想:「應該不會吧!至少到現在沒見誰出過事。」
「那就好。」
於是阿卓又和那人聊了好一會,最後,他向那人告別:
「我可以回去了嗎?」
「可以。」那人說:「但你回去之後,會忘記一半。」
「哪一半?」
「你覺得比較重要的那一半。」
阿卓聳聳肩:「那也沒差。」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其實沒什麼用,因為已經結成泥塊了),然後往回走。
走到一半時,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
但他也不太在意。
他繼續走,看到泥鰍時還是點頭,雖然點得有點隨便。
回到家時,門還是那樣「嘎吱 ── 嗯 ── 嘎吱 ── 」。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隱約覺得自己知道一件什麼事,但那件事像剛剛從腦子裡像泥鰍一樣滑走了。
「算了。」他說。
外面有泥鰍滑過,沒有停下。
而泥鰍國,依然濕漉漉地存在著,好像一直如此,也應該會一直這樣下去。
【註】該圖片由Jim Cooper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