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測#962] 生不逢時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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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說大富翁買房子的文,自然也有人指出,為何要堅持一定要買房子呢,並把他視為翻身致富的唯一方法呢?明明就有比起房子更好的投資標的,比方說比特幣,大概今天在看這個文章的所有人,在 2013 年一月都已經出生,然後你再看看比特幣的價錢,只要你那時候拿錢出來買,哪怕只是一個月 22k 臺幣薪水來買,他今天就會變成一萬倍。

而他比起買房子,資金門檻更低,也沒有貸款需求,升值的幅度更是遠遠超越房子,而且你不用等十年才收成。以前「一本萬利」只是一個比喻,但在比特幣的情況那是如同字面的事實。

對於八九十年代的人來說,不僅沒有這種投資標的,更重要的是,當年的投資也不如今天方便,現在你只要一個手機 APP 就可以處理你的投資問題了,那時代你要知道實時股價可是要跑去證券行看上面的螢幕,買賣也要去櫃面至少要電話。而且當年你能夠投資的東西,多數就是本地的股票市場,不像今天隨便誰都能參與美國股市。這一切的事情,今天那只是起床看看手機就可以解決。

所以今天要靠投資獲得財富甚至「翻身」,跟外面說的其實相反,其實是比起八九十年代門檻低與容易的。比較股票與房價的話,以香港為例,雖然香港的房價很貴,但這十年的房價增長累計就只有 30% 左右,臺灣則是 60% 左右,這些數字並不很準確但只是給個概念。然而,美股光是標普指數就已經是 250% 以上,比特幣是 9000% 以上,就算算上槓桿,房子也肯定是比下去的。

買房子還要頭期款,還要銀行肯貸,而美股與比特幣都是有現金就可以了,也就是說這是真正的所有人都可以參與的。而如果你十年前投資這些東西有好好 hold 住的話並租房子住的話,累積的財富去到今天一樣是可以拿來買房子的,並沒有規定你一定要十年前買房子,今天才負擔得起,你只要在任何投資上賺了錢都可以,房子並不是唯一的投資方式。

既然如此,那麼為何還有那麼多人覺得自己沒有希望,沒有機會,房價不崩下來給他買到,他就永無翻身之日,而他人生翻身之日,就是由背起房貸開始呢?

因為我上面講的是客觀的歷史,是馬後炮的從結果看事情,如果你能夠一早知道結果,當然你能夠做出最正確的決策。例如在十多年前買下比特幣,就這樣放著不動幾年,我一輩子都不用工作了。但實際上,回到 2013 年年初,你告訴我相信十年後比特幣會升到十萬美元一枚?我都不敢相信,甚至說,這種連張紙都沒有的區塊鏈鬼玩意,是否能存在十年都成疑問,誰說不可能崩到零?美股也一樣,誰說美國的經濟一定會無限漲上去?

畢竟大家還記不記得有個東西叫 NFT,那東西現在值多少錢大家有眼睛可見。

那其實是個信仰的問題,回到 2013 年,更多人是把比特幣理解成科技人網絡社群的玩意,跟遊戲裡的虛寶,電玩沒甚麼分別,就是一群自閉怪痂自嗨的假貨幣,那種如同大富翁銀行鈔票拿幾萬個才能買一片 pizza,對於一般人來說只是花邊新聞,如果那時候你是這樣想的話,你根本就不會當成一種投資。

又或者,你把比特幣理解成一群科技投資人,利用網絡社群以及自己手頭上充裕的資金,去創造的一種新資產,而且很方便犯罪份子與暗網進行沒有紀錄的交易,以及各個金融管制的國家進行大額資金流動?如果你看得到背後推動這玩意的人,手上本來就有多少美元時,你就會把他視為一個致富的好機會。

除了投資標的信仰,另一個就是對人生與經濟的觀念,人的一生應當是如何的?是應該像航海家一樣,經歷大風大浪,尋找機會,然後盡地一煲,像哥倫布一樣押下全部身家性命去航向未知的另一端,一切事情都是或然率,一切事情都是賭博,而最後你會因為找到了適當的賭博而一本萬利嗎?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應該會很早嗅到比特幣的味道,嘗試投資各種時令資產,而且能夠很早打破對於他沒有價值的偏見。

如果你是這樣性格的人,你今天就生到了這時代,因為今天的投資世界就充滿這樣的東西。到處都是一些傳統的人根本不會想像能夠成功的東西,你要找一個七十年代的成功商人,像虛擬貨幣,人工智能,電動車,這些鬼東西到底要怎樣盈利,他們也會一個頭兩個大,你要他們投資進去,他們會覺得這跟丟錢進水有何分別?他們會投資有形的東西,例如地產,工業,珠寶玉石,但是今天的東西他們全部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他們別說投資連理解都會感到疑惑。

然而如果你是個十幾歲都泡在網咖打網遊,販賣虛寶賺點零用錢的人,你接受這些應該是一點困難都沒有。畢竟他曾經將 Stone of Jordan 換成美元,虛擬的東西不就是現實的錢?而是否能夠在這一波賺錢,看的就是信仰本身:你相不相信那件事能發生,對事情是否有偏見?

而信仰是由過去的經歷所建立的,一個再成功的七十年代商人,他可能一輩子都沒打過網遊,就算打也沒買賣過虛寶,他不僅無法對虛擬的東西產生信心。甚至他一生的經驗,告訴他任何沒實體的東西都是崩潰,他看過成功的人都是從事實業的,而對於這種東西有更深的警剔。就像巴菲特一樣,他說他不懂科技,所以他不買科技股(除了蘋果電腦),他只投資他懂的東西,例如可口可樂,石油,鐵道,地產。

對於年輕人來說,他的信念是有兩個來源,第一個就是自身的生命經驗,比方說,十幾歲去打網遊然後買賣虛寶這種經驗;第二個就是從上一代中學習。

從上一代學習當中,又有兩個大分支。如果家境比較好的人,即是中產或以上的人,較可能從上一代中學習到成功的路徑,上一代人可能是讀書拿到好工作,買房子然後乘著大波段升值,那麼也希望自己能重複同一套攻略得到相同的結果;至於家境比較差的人,即是無產階級,如果是比較聰明的後代,則會從上一代中學習教訓,看到上一代做錯了甚麼而自己不重複。

看到這裡你大概想到有著,「讀好大學畢業去大企業拿一份好薪水,用該薪水借個房貸,然後買個房子上車升值」的信念的人,基本上就是屬於那種向著上一代成功經驗學習的人,以上三句是八九十年代不少中產走過的道路。

而羡慕他們的年輕人,則模仿他們想要在 2020 年代,重覆一個 1990 年正確的道路,並堅信這會導致他們在 2030 與 2040 年成為一個富有的人。但時代已變,與三十年前相比,房價,入大學率,大學畢業生的稀缺度,賺錢的產業,全都完全變了樣。那麼走回三十年前的道路,自然會會感到非常困難,甚至很容易就卡住。

注意的是,那年輕人不一定是模仿父母,也可能是看到父母那一代沒好好讀書找好工作買房子,看到同學朋友的父母如此,而跑去模仿別人的父母。

而這個攻略法是一定要買房子的,大企業或政府是為了買房子才加入的,拿到薪水之後下一步就要盡快買房子讓升值開始,買不到房子就是延後這個計劃的實現,當然也延後收成的一天。如果你能代入這思想,你就能知道他們為何會感到鼓燥與絕望。

用武俠片來比喻,就是跟師父學了二十年的拳法,招式有嚴謹的順序,必須先上段拳再蹲下然後再來個正拳,就像必須讀好大學再必須去大企業再必須買房子一樣,這是一種連招。把連招練了十多年,怎料一上場就被西洋拳打到變豬頭。讀了好大學,卻找不到大企業的好工作;或者有了好工作,卻買不起房子;當然,他們應該沒想到還有可能像日本泡沫爆破時那樣... 房貸有借到,房子都買到了,最後卻是崩成零。

當事人信念中,這就是最強的拳法,他可能小時候就看過這拳法怎樣以一打十,所以就練了幾十年,然後這個拳法最後施展不開來,或者沒有任何效果,或者根本敵不過西洋拳。那他就要面對一個問題:那豈不是全都是白練了?這是比失敗更痛苦的事情,那就是耗盡所有青春與時間,考了那麼多的試,在學校裡放棄了那麼多東西,承受痛苦與折磨,換回的東西是 all for nothing。

義和團當年打八國聯軍的時候,心裡也想著,我花了那麼多錢練了那麼久的拳,就輸給你一個工業大量生產出來的沒有靈魂的洋槍?我讀了那麼多年才考進大學,自少都是被視為精英,去到大企業工作,還背下了房貸,最後輸給你一個中學時不讀書天天打寶去賣,最後把比特幣當另一種虛寶炒賣不務正業的傢伙?

那就會有一種生不逢時的感覺,覺得想要活在八九十年代,回到「大富翁遊戲的初期」,回到房價便宜時,回到大學生就可以有好工作時。其實是否生不逢時,這也是很可議的,如果你是在 2000 年出生在烏克蘭,現在被人抓去當兵然後再被砲彈炸散了,那說是生不逢時我是同意的,但是我們暫時還沒被迫面對一場戰爭,若要走回那條讀大學找好工作借房貸靠房子致富的道路,那更像是自己選擇了這樣的人生。

如果我們選擇要模仿一個八九十年代的成功樣辦,那當然我們就會覺得回到八九十年代生活比較好;如果我們選擇要當一個中世紀的騎士,或者像雷朋三世的五右衛門當個不會用手機的劍客,那可能也會覺得回到中世紀生活比較好。如果我還想發現新大陸,我必須回到 1492 年之前趕在哥倫布之前發現。

但其實這也是一種馬後炮,我們都在事後知道房子會漲成甚麼價錢,才會覺得以前的房價便宜。明知之後會漲的東西有哪個以前不是便宜的?比特幣與美股也一樣不是嗎?就平平都是回到三十年前,日本就一堆房子崩到了零元。而那時候買房子的日本人,其實也不過是一個努力讀書,在大企業當上班族,然後背房貸的人,他的行為與路徑,跟臺灣同時代的人一樣,但結果卻是有天堂與地獄。

而且別忘了,回到了三十年前也就是 1996 年,你說三十年後,臺灣的房子會漲得比日本要高,然後日本的房子會崩成零,你告訴當年的臺灣人日本人這個結果。會有多少人會信呢?我懷疑連 5% 都不會有,如果這裡的朋友在 1996 年已活著的話,請回憶起當年日本是個多麼繁榮富裕的國家。所以同樣是在 1990 年背下房貸買房子的人,日本人與臺灣人,在視野,能力,價值觀,與努力上有甚麼高低之分嗎?沒有,都是想要穩穩賺,但最後會發現,我們以為不是賭博的東西最終還是賭博,買房子賭的就是國運。

或者大家現在就問自己,2056 年的世界是怎樣呢?所以該投資甚麼呢?去到那時候一本萬利的東西一定已存在不是嗎?那為何不現在就買呢?這是把很多人問父母為何不在八十年代買房子,或者不在十年前買比特幣一樣,當我們試試不要馬後炮時,我們就只能承認一切都只是賭博。

終究我們還是得承認,我們應該做的是對未來作出判斷,為未來而活,為未來而準備。如果我們單純想將過去的模型,套用在未來,面對一個因為科技而幾年變化一次的世界,那多數沒有甚麼好結果。

因此,羡慕過去的時代,那多數是因為我們選擇或模仿了一個過去時代的人生觀,那麼,感到生不逢時只是一種個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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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立的方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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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介意觸及一些可能你們覺得很敏感的問題,例如臺灣為何不是獨立國家呢?如何穩固中港臺的人的基本人權?要如何面對中國那不可定的未來,會帶來經濟、政治和主權上的種種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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