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住在菜市場,我家是間兼作麵條的小雜店,菜市場裡經常人聲鼎沸,卻偶而傳來格格不入的鋼琴聲響。
鋼琴聲來自我家,小雜貨店的二樓裡放著一台日本原裝的山葉鋼琴。我問過媽媽,在市場開小雜貨的我家沒有太多閒錢,尤其爸媽生了六個小孩,為何我們家會買鋼琴?又不培育音樂家,住在菜市場的同學沒有人家裡有鋼琴?媽媽怎麼回答?我記不清楚了,反正我的作文本上曾經寫過這件事,還得到老師的嘉獎,大概是,媽媽想創造一個優雅的環境,讓我們家的小孩有個音樂的氛圍,而不是只當個傳統市場的小孩。所以,我們家的女孩子都學過鋼琴,姊姊們和妹妹都學過,而我,不會彈琴。
其實我很羨慕會彈琴的人,我從小就有點小聰明,但也體貼父母,從沒有提出「想學彈鋼琴」這件事,久而久之,就作罷了。
當兵時,我抽中了「金馬獎」,要到金門當兵,最後一次新兵中心家屬面會的時候,媽媽搭著南投市公所的「新兵會面專車」,來到南台灣的新兵中心看我。我看到許多家長都帶了金鍊子給寶貝兒子,再三這樣叮嚀:「收好金鏈子,應急時賣了用。」而我媽從提袋裡拿出ㄧ只好大的金屬物體(金鏈子不會這麼大),竟然是支口琴。
「到外島當兵聽說很無聊,都在海邊看海,你帶著,學吹口琴!」
媽媽將我拉到角落,示範如何在吸氣與吐氣之間吹奏音階,那些年,媽媽在菜市場的雜貨店看店時,經常吹口琴。哪知,我在金門是住在陰冷的坑道,從來沒有機會吹過口琴。
結婚後,我有了孩子,孩子上小學後,媽媽送給我的孩子一台全新的鋼琴,希望她能學琴。之後,我又陸續收到媽媽送的寶貝,除了全新的蝴蝶牌口琴之外,還有手風琴,我的媽媽從來不是一位傳統菜市場的雜貨店老闆娘,當菜市場的紛擾忙碌一過,世界安靜下來之時,她開始彈琴。
孩子長大離開我了,人生上半場的紛擾忙碌已過去,下半場安靜下來之時,看著媽媽送的鋼琴,心中經常想著,該是我學琴的時候。
終於,我開始學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