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名字的邊界》
那天我在填一張表。
國籍那一欄,預設值已經幫我填好了。
不是錯字。也不是空白。
只是多了一個括號。
我盯著那個括號看了一下。
沒有生氣,也沒有特別想抗議。比較像是在想——
原來名字是可以被這樣放進去的。
像備註。
像補充說明。像一個你自己知道,但別人不一定承認的版本。
——中國(台灣)。
那個括號很安靜。
安靜到不像攻擊。更像是一種預設。
你不需要同意。
它就已經在那裡了。
後來有人說,要改。
不是把括號拿掉。
是把對方的名字,也稍微改一下。
「韓國」變成「南韓」。
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其實沒有什麼情緒。
就像把一個人,從全名改成描述。
不是錯。
但也不是他最想被叫的那個名字。
我開始有點理解這種東西。
有些稱呼,不是用來罵人的。
也不是用來溝通的。
是用來「擺位置」的。
你叫我什麼,我就怎麼回你。
不是報復。
只是把鏡子放回原位。
奇怪的是,對面的人沒有生氣。
甚至有人說可以理解。
有人說,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我看著那些留言,有點恍惚。
原來有些時候,人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裡。
只是平常不說。
直到有人把那個稱呼,輕輕地換了一下。
如果再往前一步呢?
有人問,既然要對等,
為什麼不直接叫「南朝鮮」。
我想了一下。
那就不是鏡子了。
那比較像是把對方的名字拆掉,
換成一個他最不想聽見的版本。
有些界線,是這樣的。
你可以讓對方不舒服。
但你不能讓事情無法繼續。
我忽然想到以前在捷運上。
有人坐得很開。
你縮到0.7。再縮到0.6。
你知道再縮下去,
就不是讓位了。
是你整個人,從座位上消失。
名字也是一樣。
你可以被擠。
可以被改寫。可以被放進括號。
但總有一條線。
過了,就不是稱呼。
是替換。
那條線,有時候不是法律。
也不是歷史。
只是你自己心裡,
還願不願意回應對方。
我把那張表關掉。
沒有修改。
也沒有送出。
只是突然覺得——
有些人爭的,從來不是名字。
是那個名字,還算不算是你自己的。
《以青|黃金與稱呼》
有人說,羅馬也給過黃金。
給那些騎馬來、風一樣來的民族。
給到對方願意轉身。
那聽起來很奇怪。
因為我們總以為,
文明,是不低頭的。
但羅馬低過頭。
只是低頭的方式,
很體面。
黃金是亮的。
你把它送出去的時候,
不像求饒。比較像是一種安排。
我後來想到宋朝。
那種書裡會寫的句子——
歲幣、兄弟之國、叔侄之國。
名字沒有變。
但你知道,
位置已經不一樣了。
一個稱呼,
就可以把距離往下壓一點。
宋人很會寫字。
他們不用黃金閃光。
他們用語氣。
你看起來還是完整的。
但你已經被放進一個關係裡。
我以前以為,這些都是歷史。
直到我在一張表上,看見一個括號。
——中國(台灣)。
那個括號很安靜。
沒有刀。
沒有馬。
甚至沒有聲音。
但它像一種定位。
後來我們把「韓國」改成「南韓」。
沒有多一個字。
只是換一個方向。
我看著那個改動的時候,
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原來我們也開始學會了。
不是用黃金。
也不是用刀。
是用名字。
有人問,那誰比較文明?
羅馬、宋朝、還是現在。
我沒有答案。
我只是在想一件很小的事。
如果羅馬有一天,
不再有軍團。
如果宋朝有一天,
連字都沒有人讀。
他們還會不會,
用那種體面的方式說話?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有些時候,
你之所以說話輕一點,
不是因為你比較溫和。
是因為你知道,
那句話如果重一點,
世界就會開始動。
我把那張表關掉。
黃金沒有送出去。
名字也沒有再改。
只是忽然覺得,
我們一直在學的,
也許不是怎麼變強。
是怎麼在還沒準備好翻桌之前,
把話,
說在那條剛剛好的位置上。
《以青|朝三與括號》
我一直覺得,那個括號比較刺。
不是因為字比較多。
是因為位置被決定了。
——中國(台灣)。
你看起來還在。
只是被放進去。
像備註。
像附註。像一個可以被解釋的版本。
有人說,那很侮辱。
我沒有反駁。
只是盯著那個括號看了一下。
它沒有聲音。
但它很確定。
後來我們把「韓國」改成「南韓」。
有人笑說,這不就像
莊子 說的朝三暮四。
三顆在早上。
四顆在晚上。
名字換了。
本質沒變。
我那時候也覺得有點像。
你還是那隻猴子。
還是那個國家。
只是被叫的方式,
不一樣了。
我開始想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
你不是多一顆栗子。
而是被放進括號。
那還算不算同一件事?
朝三暮四,是數量的變化。
括號,是位置的變化。
一個是在騙。
一個是在定義。
所以你會覺得不平衡。
對方給你的,是括號。
你回給他的,只是方向。
沒有更狠。
甚至還有點溫和。
像是在說:
「我知道你在做什麼。」
但沒有說:
「你不配。」
我忽然想到宋朝。
他們也很會這樣。
兄弟之國。
叔侄之國。
名字沒有變。
只是你知道,
你應該站在哪裡。
我以前會覺得,這樣很軟。
現在比較像是在想——
如果你也把對方放進括號,
那接下來,還要不要說話?
我把那張表關掉。
沒有刪掉那個括號。
也沒有多寫一個。
只是突然覺得,
有些人改名字,是為了讓你消失。
有些人改名字,是為了讓你停一下。
差別不在字。
在你還願不願意,
留在那個還能開口的地方。
《以青|小商橋的方向》
有人怒髮衝冠,要直搗黃龍。
那句話很好。
乾淨。
有方向。 像一條路,已經畫在地圖上。
你只要往前。
我也曾經很喜歡這種句子。
因為它不需要解釋。
你不需要算。
你只要相信,
前面有一個地方,等你去。
後來我看到另一個名字。
小商橋。
不是終點。
甚至不是一個會被記住的地方。
只是中間。
一個撐住的位置。
我開始覺得奇怪。
為什麼有些話,可以說得那麼遠。
但人,
卻停在這裡。
有人說,這很像 GPT。
會回答。
會修飾。 會把句子說到剛剛好。
不冒犯。
不翻桌。 不把門關死。
我一開始也覺得很像。
直到有一天,我在橋上站了一下。
那座橋,不寬。
風很大。
下面沒有水。
只有一種,你如果走錯一步,
就沒有下一句話的感覺。
我才突然明白。
有些話之所以那麼漂亮,
不是因為想說。
是因為不能亂說。
黃龍府還在。
沒有人忘記。
只是站在橋上的時候,
你會開始想一件很簡單的事。
如果我現在往前,
這座橋,還在嗎?
我沒有答案。
我只是站在那裡,
沒有退。
也沒有動。
風一直在吹。
那種感覺,
不像迷路。
比較像——
你知道方向,
但你也知道,
不是每一條路,
都走得回來。
《以青|沒有接話的人》
那句話其實沒有被接住。
有人把名字改了一下。
有人把位置換了一點。
桌面上,多了一點聲音。
不大。
但還在。
我以為會有人回。
那種很直接的。
很重的。
端正認知,停止炒作
像拍桌。
像翻牌。
結果沒有。
只有一句話,放在旁邊。
不針對你。
也不針對那個名字。
只是把整件事情,
放回原來的位置。
「你們自己處理。」
我那時候突然覺得安靜。
不是事情變小了。
是有人沒有參與。
那種不參與,很奇怪。
不像放過。
也不像忽略。
比較像——
你在一個房間裡講話。
你以為大家都在聽。
但有一個人,
沒有看你。
他在那裡。
椅子沒有動。
桌子也沒有移。
只是沒有接你的話。
我開始有點不確定,
那種安靜是什麼。
是因為事情不重要?
還是因為,
那件事情,
還沒到需要他說話的程度。
我忽然想到那個盅。
還蓋著。
有人在猜數字。
有人在換說法。
但那個人,
沒有伸手。
他沒有打開。
只是看著。
我把手機關掉。
聲音還在。
但那種沒有接話的空白,
比聲音更明顯。
像一個提醒。
不是每一句話,
都會被回應。
但那不代表,
沒有人在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