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的天母西路,柏油路面早就被太陽給烤出一陣陣扭曲的熱氣。
空氣黏稠得像是剛打翻的麥芽糖,連風都早已懶得動了。闕恆遠推開二樓「綠色小鎮」茶館的木門,一陣強勁且帶著淡淡檸檬芳香劑味道的冷氣味撲面而來,暫時吹散了他脖子上的汗水。
茶館內裝潢得很老派,暗紅色的絲絨沙發墊,磨損的木頭桌子,還有一台發出輕微嗡鳴聲的落地式冷氣。
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玥映嵐四個人早已經坐在窗邊的老位置了。
桌上沒有慶祝放榜的香檳,只有四份折疊整齊、燙金字樣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的醫學系入學通知單。
「恆遠,這裡。」
悅清禾抬起頭,細碎的劉海被汗水給沾在額際上。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碎花洋裝,那是她母親常慧貞親自挑選的「醫學生形象」淑女裝。
她看著闕恆遠,眼神裡卻沒有考上首屈一職醫學系的喜悅,反而盈滿了某種近乎哀求的歉疚。
「外頭很熱吧?」
千慕羽從包包裡抽出一張帶著淡淡薰衣草香味的濕紙巾,自然地遞給闕恆遠。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在交會時不經意地劃過他的手背,那種細微的觸覺在沉悶的室內顯得異常清晰。
「還好,就是在捷運站那邊等公車久了點。」
闕恆遠拉開椅子坐下。

他錄取了政大商院,在一般家長眼中,這已算是頂尖,但在這四個女孩的家庭背景——尤其是那些名醫世家、企業巨頭的長輩眼裡,商學院不過就是個「幫人管錢的夥計」,遠不如穿上白袍後的「社會地位」。
「我爸說,大一入學前就要開始預修解剖學了。」
伊凝雪冷淡地開口,她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通知單的邊緣。
她的父親伊正德已經為她安排好了所有路徑,甚至連她未來的社交圈都已經劃好了路線。
「他說,醫學院的人脈比什麼都重要,要我少跟『不相關的人』混在一起。」
這句話一出,茶館內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大家都知道,所謂的那個「不相關的人」指的就是闕恆遠。
「雪,別這樣說。」
玥映嵐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眼神迷離地盯著窗外。
她考上的是醫學系,但她那種隨性、愛畫畫的靈魂與這裡格格不入。
她母親倪采秀雖然同情他們,卻也擋不住家中長輩的聯手施壓。
「大家不是約好了嗎?」
「明年春天,我們要一起去天元宮看櫻花。」
「那時候櫻花開得最美,我們誰也不准缺席。」
「櫻花啊……」
闕恆遠低聲重複著這櫻花兩個字。
在台灣,櫻花盛放的季節通常伴隨著開學後的第一次段考,也象徵著春天的重生。

就在這時,茶館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那種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厚重且富有節奏感。
眾人回頭,看見闕恆遠的父親闕振德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灰色襯衫,神情嚴肅。
身後跟著玥映嵐的母親倪采秀,她雖然帶著微笑,但眼神裡透著無奈。
「恆遠,該回去了。」
「你媽在家裡等著,說要討論你去國外交換的事情。」
闕振德沒有走近桌子,只是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聲音冷漠而具有權威感。
他看向那四個女孩,禮貌卻疏離地點了點頭,
「清禾、凝雪、慕羽、映嵐,」
「恭喜妳們考上醫學院。」
「以後路還長,」
「要多跟系上的同學相處,那才是妳們以後的世界。」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卻像是一把隱形的手,生生地將坐在桌邊的五個人,劃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階級。
闕恆遠感覺到桌子底下,悅清禾偷偷伸過手來,緊緊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心在冒汗,微微顫抖著。
而一旁的伊凝雪則死死盯著闕恆遠的父親,眼神中閃過一絲反叛的火光。
「爸,我待會自己回去。」
闕恆遠試圖反抗。
「車子就在下面,別讓你媽等太久。」
闕振德的語氣不容置疑,那是生意場上多年累積下來的強勢。
他轉頭對倪采秀說:
「采秀,妳也接映嵐回去吧?」
「聽說晚上幾位父親都約了在圓山飯店慶祝,讓女孩們遲到了不太好看。」
沒錯,這是一場包裝在「慶祝」名義下的一場「隔絕」。
這五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第一次感覺到,有層看不見的社會圍牆,正從四面八方緩緩升起,而他們最親的家人,正是親手堆砌磚頭的人。
外面的天空,在這一刻落了下來雨來。
豆大的雨點打在茶館的遮雨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那是盛夏特有的午後雷陣雨,來得急促又有點狂暴,瞬間將窗外的天母街景模糊成了一片灰暗的色調。
雨聲在遮雨棚上炸開,像是無數散落的彈珠,敲打著這座老舊茶館的寂靜。
室內的冷氣機依然發出低沉的嗡鳴,卻壓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對峙感。
「爸,我說了,」
「我待會會自己搭公車回去。」
闕恆遠的聲音不大,但在這落雨的午後,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有抬頭看站在幾步外的父親,雙手在桌下緊緊交握,指節因用力而顯白。
闕振德冷哼了一聲,那種聲音裡帶著一種生意人的精明與不耐煩。
他往前跨了一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沉悶而有力。
「搭公車?恆遠,你知不知道外面雨下多大?」
「你媽為了慶祝你考上政大,」
「特地去南門市場買了你最愛吃的黃魚,打算晚上好好聚聚。」
「結果你人在這裡,跟這群醫學院的準高材生瞎攪和什麼?」
這話說得極重,尤其是「瞎攪和」三個字,像是一記悶雷打在四個女孩的心頭。
悅清禾纖細的身子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平時是最溫順的,家教嚴謹讓她習慣了服從,但此刻她卻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眸裡藏著一絲倔強。
「叔叔,我們只是在討論選課的事情,沒有瞎攪和。」
「選課?」
闕振德轉頭看向悅清禾,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但話語中的刺依舊鮮明,
「清禾啊,叔叔知道妳乖。」
「但妳現在是台大醫學系的高材生了,」
「妳以後的朋友圈、妳以後要看的世界,跟恆遠是不一樣的。」
「他是去唸商,以後頂多進個公司當個襄理、副理那些,」
「跟妳們這種要進手術室、救人命的醫師,不是同一個層次的。」
「妳們現在聚在一起是感情好,」
「但以後呢?差距只會越來越大。」
這番話如同一道冰冷的長廊,將闕恆遠與她們徹底隔開。
一旁的伊凝雪終於忍不住了。
她冷笑一聲,隨手將那張燙金的入學通知單往桌心一推,動作灑脫卻帶著幾分狠勁。
「闕叔叔,」
「您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幫我們規劃人生,但怎麼聽都像是在做生意?」
「難道在您眼裡,感情也要分等級、算投資報酬率嗎?」
「凝雪!」
倪采秀趕緊出聲制止,語氣雖然溫柔,卻帶著一絲警告,
「怎麼跟長輩說話的?」
「妳爸還在圓山飯店等我們,快把東西收一收。」
伊凝雪轉頭看向玥映嵐她媽,眼神裡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疲憊。
「媽,妳也覺得我們考上醫學系,就該跟恆遠絕交嗎?」
「妳忘了小時候我們家漏水,是闕叔叔半夜帶著恆遠來幫我們搬家具的?」
「那時候怎麼不說階級不一樣?」
這話戳中了在場長輩的痛處。
闕振德臉色一沉,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那是小時候的事!人要往前看。」
「恆遠,我再說最後一次,跟我下樓。」
「別讓我在這麼多晚輩面前發火。」
闕恆遠感覺到悅清禾抓著他衣角的手鬆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挫敗感。
他站起身,椅腳摩擦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看著身邊的四位女孩,千慕羽紅著眼眶,玥映嵐依然看著窗外,但抓著畫布包的手指力道大得驚人。
「我先回去了。」
闕恆遠低聲說道,聲音裡透著一種妥協後的沙啞,
「晚點……簡訊聯絡。」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她們的表情,低著頭走向父親。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不像是回家,反而像是被押送回牢籠的囚犯。
「走吧。」
闕振德轉身下樓,黑色皮鞋的聲音漸行漸遠。
倪采秀嘆了口氣,走到桌邊,輕輕摸了摸玥映嵐的頭。
「映嵐,別怪妳爸跟闕叔叔,」
「他們也是為了妳們好。」
「醫學院這條路很辛苦,要是分了心,」
「以後跟不上同學,妳們會後悔的。」
「媽,我們不會後悔。」
玥映嵐轉過頭,語氣異常平靜,卻字字鏗鏘,
「我們也約好了,明年春天要去看櫻花。」
「不管到時候我們在哪個校區、在哪間醫院實習,」
「這個約定都不會變。」
倪采秀看著女兒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震。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化作一聲無奈的呢喃:
「明年春天啊……」
「那還久得很呢,」
「誰知道到時候會變怎樣。」
外面的雨勢更大了,天母西路的街道被雨水刷出一層朦朧的灰。
闕恆遠坐進父親那台黑色的轎車裡,車內冷氣強得讓人發冷。
父親發動引擎,雨刷規律地擺動著,「啪嗒、啪嗒」地掃去擋風玻璃上的水漬。
「恆遠,別怪爸狠心。」
闕振德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淡淡地說,
「那四個女孩太優秀了,」
「優秀到足以毀掉你的一生。」
「你待在她們身邊,永遠只會是個影子。」
「爸希望你能出國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找一個真正適合你的、能跟你平起平坐的女人。」
闕恆遠轉頭看向窗外,路邊的行人都低著頭躲雨。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上亮起了一則剛收到的簡訊。
那是悅清禾傳來的:
『恆遠,對不起。』
『不管他們怎麼說,』
『明年櫻花開的時候,我們一定都還會在一起的。』
他握緊手機,指尖感受著機器散發出的微弱熱度。
這場盛夏的雷陣雨,似乎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