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聞中演唱會前吃大福可以防尿急。
我不信邪,想說水少喝一點不就行了,結果還沒過半場,膀胱就已經開始拉警報。最近的廁所離 Live House 走路約五分鐘,來回就是兩首歌的時間,我試圖忍耐,但場館外隱約的雨聲滴答作響,融合在音樂中像是 Bass 的一部分,每彈一個音,水位就多上漲一毫米。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看向了站在我左前方的男子。當全場大多數人都站得直挺,只有他配合著節奏搖晃身體,右耳耳垂上的金屬耳環,在場燈照射下閃閃發光。從側臉的稜線以及隱約的木質調香水味,能夠判斷他是名有著都會氣質的熟男。
我也試著擺動起身體,神奇的是尿意變得沒有那麼強烈了。我不自覺閉上眼睛,讓五感被音樂填滿,樂器的層次感、人聲的平衡、演奏的情緒,我好像突然能夠理解是怎麼一回事了。
但當我再度睜開眼,他不見了。隨即而來的是山洪暴發的預感,我再也忍不住,只好穿越人群奔向廁所求生。然而一進到裡面,唯二的兩個小便斗前,站著的是剛才那一名男子。
而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竟選擇在他此時向他搭話:
「你也是來聽OO樂團的嗎?」
男子稍微轉頭看向了我,神色自若地說:「對啊。你是不是剛才聽到閉眼睛,我有看到你。」
沒想到他認得我,我不好意思說我是因為他(跟想上廁所的心情)才能更享受音樂。我只說「對」,接著便轉移話題問他也常聽OO樂團的歌嗎。
「我其實跟他們不熟,是前幾天串流隨選播放到他們的〈台南散步地圖〉那首歌,聽了蠻喜歡的,又剛好查到他們有演出,就來聽聽看。」
「原來,看你聽得很投入還想說是不是很喜歡。」
話才說出口我就後悔了,這樣講不就代表我偷偷在觀察他嗎?但是男子似乎不疑有他,開始分享對於表演的感想。本以為他是個有距離感的人,這樣的反差顯得有點可愛。
我們上完廁所後一起走回表演場地,距離越近也能更清楚聽到漏音。這段我很熟,是〈台南散步地圖〉的尾奏。我跟男子面面相覷,錯過這首歌,整場也算是白看了。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我明白他有多遺憾。
「早知道就先吃大福了。」他突然說。
我看向他,不自覺地笑了,原來我們都在為同樣的事後悔。
「下週在高雄還有一場,要不要一起去?」
我和男子相約在高鐵站,他提著一袋鐵路便當,說我們一人一份,這樣比較有旅行的感覺。這一週有一搭沒一搭的聊,才知道他是某企業的高階主管,因為工作終於比較穩定,所以才開始尋找新的興趣。音樂就是其中一個選項。
「你很特別,人到了一定年紀都會傾向聽舊歌。」
「我以前都在念書,不太聽音樂。對我來說沒有新舊的問題。」
於是我說好要推薦他一些我喜歡的音樂,在吃完便當之後,我就將無線耳機的一耳交給了他。「奇怪,怎麼沒有聲音。」他說,我才想起現在播的歌,前幾個小節是從右聲道進歌,好像對他開了個小玩笑,但他不以為意。直到樂音慢慢流入,他便閉上眼睛開始感受,真不像是個剛開始聽音樂的人。
到了高雄之後,在前往 Live House 之前,有一件絕對不能忘記的事。
「這次一定要記得吃大福。」
我們在便利商店買了草莓口味的,在排隊進場時一人一顆把它吃得乾乾淨淨。我看著男子的臉,酸酸甜甜的,便下意識喝了一口水。然後,有第一口就有第二口,在樂團演場〈台南散步地圖〉之前,我的尿意又悄悄來訪了。
隨著樂曲搖晃到一半的男子,似乎察覺到我神色有異,便以開玩笑的語氣在我耳邊說:「想上廁所嗎?」我只能誠實點點頭,便看見他先是瞪大眼睛,接著摀住嘴以免笑出聲音。我還想要忍耐的,沒想到他說了聲「走吧」後握住我的手,帶我穿過人群來到了場館外的廁所。
我們又錯過了最想聽的歌,在同個地方失敗讓我覺得很對不起他。雖然他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但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散場時,一走出室外,我便拉住他的手腕停下腳步,他疑惑地看著我,我鼓起勇氣,開口唱起〈台南散步地圖〉。一開始我還很小聲以免被當成怪人,沒想到身邊漸漸有聲音加入,從兩三個人、最後幾乎全部人都開始大合唱。OO樂團的主唱甚至拿著吉他從後台跑出來,又跟大家齊唱了一次。
我看到他的也張開口試著跟唱,有點五音不全但很好聽。
「謝謝你。」離場的時候,男子突然跟我說:「這可能是我這輩子最棒的一場演唱會了。」
「多虧了草莓大福。」我笑笑說。
這時,一陣海風吹來,我們同時看著風的方向,通明的燈火閃爍如星空一般。
「要不要再多散步一下?」男子問我。
「但回去的車……」
「找個地方一起過夜。」
「好。」
我們並肩往前走,感覺未來兩個人還會一起聽好多首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