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讀萬城目學的作品了，只記得高中時曾看過他的《鴨川荷爾摩》。劇情幾乎忘得差不多了，但一直記得當時滿喜歡他那種嬉鬧又帶點魔幻的風格。晃眼過了快二十年，出版社捎來這本《六月的振振毬杖》，問我有沒有興趣讀看看。一查才發現，萬城目學終於在 2024 年以《八月的御所球場》獲得直木賞，而這本書正是該系列的再次出擊。
《六月的振振毬杖》其實由兩篇中篇小說組成：第一篇是〈三月的御局風波〉，第二篇才是書名作〈六月的振振毬杖〉。兩篇是完全獨立的故事，但又帶著某些共通的氣質，讀來可說相映成趣。
以下，就簡單聊聊時隔將近二十年，再次讀萬城目學的心得。
【另類穿越】
兩個故事裡都有「穿越」的元素。不過，並不是主人翁跑到其他時空，而是過去的人物來到現在。
在〈三月的御局風波〉中，主角大學時住的京都女子宿舍裡，有位住單人房的神秘大四生阿清。據說，她是這宿舍待得最久的人。沒人知道她讀的是哪所大學、什麼系、幾年級──一切都是謎，甚至還流傳著她已留級十四年的「怪談」。而這位神秘的阿清，居然可能就是《枕草子》的作者清少納言（？）。甚至還很跟得上時代地學會架網站，弄了個叫「貓耳朵內部」的部落格，並寫下「清的局日記」，細細記錄這個奇妙宿舍的種種日常。
而在〈六月的振振毬杖〉中，跑到現在的居然是「第六天魔王」織田信長。甚至還莫名把主角瀧川捲進一起旅館兇殺案裡，直接在現代重演「本能寺之亂」。所有當時的要角都到齊，在老大死後一起爭奪「天下」。裡面有密室殺人，也有黑市交易，整個故事完全亂成一鍋粥，卻又莫名好看。
真的很佩服萬城目學能想出這麼奇妙的設定，還能把它組織成一個好看的故事。讀時常會覺得自己剛才到底讀了「殺毀」（siánn-siâu），卻又啃得莫名有滋味。
【認識日本】
兩個故事的另一個共通點，是它們都有著滿滿的「日本味」。
你可能會想說：啊這就是日本小說啊，在說啥廢話？但這並不只是故事發生在日本那麼簡單，而是裡頭真的有滿滿的日本元素。
像〈三月的御局風波〉中那棟奇妙的女子宿舍，就直接復刻了古老的天皇後宮。不但會用「女御」來稱呼住宿生，用「壺」來稱呼中庭，甚至還會用「局」來稱呼女御們的房間（這些都是古日本的後宮用詞）。只能說奇怪的知識又增加了（笑）。
故事也提到主角超愛《少爺》裡的「阿清」，所以一聽到「清」這個名字就超有好感。不知道為什麼，被這麼一點，突然好想把夏目漱石的這本經典找來看看。還有《枕草子》。看著阿清煞氣十足地喊出：「春，曙為最！」，也讓人覺得似乎該把這位日本才女的作品找來讀讀。
至於〈六月的振振毬杖〉裡頭，更是滿滿的「日本味」。雖然我對信長或本能寺之變都還算熟悉（畢竟真的太有名），但書中還是讓我學到不少有趣的小知識。像是《信長公記》中記載的那句「毋須多言」，真的有帥到！有種不愧是信長的感覺。
還有天下第一名香「蘭奢待」。看到信長霸道地逼東大寺切下一塊占為己有，不禁感嘆：難怪他敢自稱「第六天魔王」，真的是無法無天……至於書名的「振振毬杖」，則是安土桃山時代──也就是信長在世的年代──兒童間流行的玩具。據說會把它當成類似曲棍球的球桿前端來擊球。好的，奇怪的知識繼續增加……
除了有趣的歷史知識，這兩個故事也讓我感覺很像是在推廣京都觀光──從風景到食物都有帶到，根本就是旅遊指南。像書中提到的「五山送火」，光看描述就超美、超震撼人心的啊！
還有蘭奢堂的「聞香」體驗行程。覺得猜香的遊戲超有趣的。雖然我的嗅覺稱不上敏銳，但還是挺想玩玩看。
最後是食物的部分。我對裡面提到的「湯葉」很感興趣。據書中的說法，湯葉是豆腐的「大哥」。覺得酷，有機會一定要來嘗嘗！還有「鱧魚湯引」，光看描述就超好吃啊……（心得寫著寫著又餓了）
盛在盤子上的，是白皙晶亮的鱧魚湯引。沾上梅肉醬汁享用，在鱧魚彈牙的口感之後，溫和淡雅的滋味在脣齒間瀰漫開來。
覺得萬城目學對京都真的有很深的迷戀。看著書中寫的種種，真的會產生想去「朝聖」這些景點和食物的心情。難道這其實是本被小說耽誤的旅遊書（？）
【穿越到現代的理由】
雖說故事的設定很有趣，但為什麼萬城目學要特地把這兩位日本古代名人「搬到現代」呢？
在〈三月的御局風波〉中，阿清曾對主角說過這樣一段話：
「能夠表達想法的，就只有活在這世上的人……」
而阿清正是以此為引，鼓勵主角不要因為網路上的批評而放棄寫作。雖然當時主角並沒有聽進去，但這句話卻像一條引線，後來也真的促使他走上成為作家的道路。
不知為什麼，這段情節讓我想到《棋靈王》。佐為在完成引導阿光前進的使命後便消失了；而阿清也在鼓勵完主角繼續寫作後，隱入糺之森的樹林之中。覺得都是種傳承的概念？看得讓人莫名有感。
而在〈六月的振振毬杖〉裡，瀧川則對信長說了這句話：
「唯有活在世上的人，才能傳達想法。」
突然有個小小的腦補：或許萬城目學也是透過這兩個故事在對自己喊話吧。過去固然迷人，但終究已經過去。活在現在的我們能做的，就是以這些過往為基礎，繼續書寫屬於自己的故事。而萬城目學也正是以這些「古」為養分，才寫出了這些奇想作品吧。
【後記】
讀完本書的第一個感想是：真的很「萬城目學」，完全就是他的風格。張維中在推薦序中說的這段話，我覺得非常精準：
「能夠將這座城市的特質，以現代日常的幽默為筆觸，同時擷取古典素材，再以魔幻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展現關西人的熱情與哀愁，我想在眾多寫作者中，萬城目學絕對是箇中好手。他的作品語調輕盈、節奏俐落，兼具漫畫感與文學深度，笑點之間藏著細膩的情緒。」
不過，雖然兩個故事有許多共通點，但「調性」其實差滿多的。個人挺喜歡第一個故事，淡淡的，又帶著點勵志，讀來很舒服。至於第二個故事，就真的是超胡鬧的推理劇（笑）。情節有些莫名其妙，卻又讓我忍不住直往下追。
總之，這是一本讀來沒什麼負擔，但又飽含韻味的小說。之後也想再把系列第一彈《八月的御所球場》找來看。聽說兩本書之間藏著一些共通的小彩蛋，等之後讀完再來和大家分享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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