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年(火星紀元238年,AD2500年,火星帝國193年)年底十二月下旬的某個周五晚上,頂著刺骨寒風的猿飛智正站在月台上,此時展開在他面前的是火星帝都開往孤星州—阿西達里亞的超音速快線列車。他從濟世會情報總部得知最新政治情勢的彙報,並且總部研判天下即將進入大變化,總頭兒已下令各地的「教頭們」需動員起來,積極推進《星球崛起》計畫(包括地球與火星),掌握當地的最新發展,包含我方所能調配運用的資源,含人力與夥伴、盟友們。
而猿飛智此刻身負著重啟《出埃及記》子方案,並激活默思這位培育甚久的潛伏「摩西」,召喚出來大展身手。默思仍如過去十年般的日常作息,一大早就進入辦公室,投入傷神的購併案案牘之中,但這幾晚,他一直夢到十多年前在地球的往事,他猜測可能是整個帝國境內動盪不安,各種消息進到他腦袋裡面,例如火星哪個屯墾區又有軍隊調動、地球哪個殖民區域又發生民眾抗議、…等等,但他每晚與媽媽星際遠距閒聊時,家鄉部落又都平安無事。他只能歸因於「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
默思昨晚一接到猿飛智將於今天中午抵達的訊息,已與莉雅迅速把所有的公事排開,因為他們知道猿飛智身兼數職,平常都只是通過視訊聯絡,這次會親自過來一趟,絕對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默思與莉雅親自到米庫市區內的車站去迎接大恩公,一碰面,默思立即與猿飛智一個熊抱,默思道:「是甚麼風把您這『老猴爺』吹來這窮鄉僻壤之地?」
猿飛智親吻了一下莉雅的兩頰後,促狹道:「自然是即將刮起來的大颶風囉。」
三人進入隱密的個人通勤飛行器後,猿飛智沒有浪費時間,隨即攤開手中極機密的檔案資料。滔滔不絕地向這兩個年輕人講起他們有點熟悉但卻又完全陌生的世界來!
飛行器快速地飛向默思與莉雅小倆口的家,時間也過得飛速,猿飛智講完了後,續道:「今天晚上,你們倆兒『愛的小窩』旁邊的客房,暫時就讓老猴兒借住一宿。我知道這個提案是讓你們大吃一驚的,不過我們有一整個晚上的時間可以慢慢聊。不急,我還將會在這兒待上三天,明天開始我就會進辦公室,開始我的視察公務行程,我也會住進公司安排的宿舍。你們可以慢慢想。」
由於夜已深了,家人都已睡了,此時三人打開大門,進到玄關。猿飛智往裏面瀏覽了一下,發現整個家室內空間不大,但氛圍十分溫馨,特別吸引他注意的是:影壁上有個如「時光牆」的影像播放器,它如潺潺溪水般流過一些影像,如:麥迪森家的全家福合照與生活照、拉美斯與默思在高校時與眾同學的合影、……影像搭配聲音顯然是經過精心編輯過的,這顯示小倆口對家人的思念已勝過傷慟。
在來的路上,猿飛智一直很擔心莉雅的心理狀態,他一直憋在心裏,到目前為止還沒能講出口的是,如果默思與莉雅答應「組織」的安排,那默思的「老朋友」就會安排與他一見了。
此時他觀察到:既然「時間」這位名醫在歲月悠悠長河中,已漸漸療癒了他們受創的心靈。如此一來,猿飛智對自己此行任務的完成就更具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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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爾赫與拉美斯也一如既往地與當地的黑金勢力周旋。善與惡兩道勢力在競爭「嘆息村」及其周遭五十平方公里屯墾社區群聚落的影響力(也有人稱它為「勢力」、「地盤」)。
霍爾赫牧師常講:「你我的人生因有盼望而存在。而盼望來自上帝。」
「隱龍幫」頭兒則對同夥幹部們講:「人活著就是要做夢。這樣日子才有滋有味,才爽!而是誰能讓你爽?是組織、是幫派。」所以,當地團夥們就用金錢和權力來豢養當地政治頭人,以及用暴力(合法或非法)來壓制百姓。
當大環境即將風起雲湧,掀起大改變的滔天巨浪時,你若沒有勇氣迎向改變、對抗改變,你將被狂潮給淹沒!而如今大時代的大浪襲向所有人,不分好人與壞人。有夢想、有勇氣的人才有生存的希望。
善與惡勢力都是「有夢的人」,一廂情願也罷,癡人說夢也好。人活著應該要有夢想,唯有敢作夢敢圓夢的人,才有資格參與未來、改造未來!
解鈴還須繫鈴人,改造還須從自身做起。霍爾赫牧師的教會與隱龍幫都在作夢,但各有不同的夢,圓夢的方式也大大不同。然而,造化之神會讓他們殊途同歸嗎?或是兩條平行線永不交叉?又或是兩股交叉線互相糾纏、衝撞不休呢?
此時正是每天的晚餐後,師徒三人仍照往例啜著飲料、吃著點心地輕鬆進行「爐邊談話」。拉美斯問霍爾赫說:「老師,您還記不記得嘆息村十幾年前有一對小兄弟…。」霍爾赫想了想,立即道:「喔,你是說跟學長若望傳道有關的那兩位小帥哥啊。我永遠忘不了他們那如狼似虎的炯炯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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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頓.釧浦與邱吉爾不只是師生關係;在政商人脈關係上,釧浦家族是邱吉爾在政壇上呼風喚雨的幕後大金主,集團當家者──釧浦政則更是邱吉爾在商界的最大樁腳,他代表了一群新興竄起政治經濟版圖奪權者的企圖與呼聲。兩人一在朝,一在野;一人專精政治謀略,一人鑽營經濟趨勢。明著暗著相互掩護(就像漂浮在大海洋的冰山一樣的結構),一起擴大共同勢力版圖。很多的謀劃大計就按部就班地一個階段接著一個階段的執行下去。
就在兩年前邱吉爾開始以鴨子划水之謀略,逐步滲透到軍桿子體系至今,他已慢慢地鞏固起政治改革聯盟第三隻腳。就在他覺得萬事已俱備時,他久久苦惱於發動政改的恰當時機──期待著東風吹起。
有一次,就在首相巴赫於政壇檯面上公開地大聲疾呼:「帝國的人們!我們承載了數百年光榮且悠久的歷史,帝國的一切早已化為陽光、空氣、水般地環繞在我們四周,就像生命的必需品一樣,我們個人不能離開它們而獨立存活!」
台上的首相仍在為皇帝的統治權而不遺餘力奮鬥著,台下坐著雙眉緊鎖、苦思破解之道的內政大臣及他的核心幕僚們。
首相巴赫仍義正詞嚴地論辯著:「我們身為帝國忠誠的子民,祂早已是每個人心中的『認知共同體』,是我們帝國億萬同胞們集體認同的意識形態。」
首相巴赫想像著眾多的帝國公民正在聆聽他的演講,益發順理成章地道:「自從地球上的人類在二百四十多年前面臨『大崩裂』的種族滅絕危機以來,火星帝國就承載了為生民立命,為天地立心,為萬世開太平的神聖任務!這是不容任何人抹煞的一段所有群體共同奮鬥的過程,進而形塑一種集體性社會、心理上的事實,這也是不容我們遺忘,甚至拋棄的!」
就在首相巴赫又是學著魂上身而忘我地口沫橫飛之際,坐在台下的內政大臣漸漸地不再眉頭深鎖了。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突破重圍自信──他已想通了「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解構再重組的整套方案了。因為他已掌握了新的社會結構上的先決條件──潛藏在人們心中數百年的自我認同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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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猿飛智待在默思與莉雅家的最後一晚,猿飛智仍鼓起如簧之舌地遊說默思與莉雅,他對默思深具信心,道:「我相信你與生俱來一些特質──敏銳的同理心與過人的政策洞見力,再加上你在大家族中長大,從小在複雜人際網絡中鍛鍊了人情世故的游刃有餘,足以勝任為民喉舌的任務。」
一直到最後,猿飛智終於等來默思與莉雅肯定的答覆後,他興奮地先向老長官──芙烈達回報。接著他得要利用這短短的一個晚上,先向默思惡補一下當地的政治與經濟情勢。他先從講古開始…
約五十年前,在阿西達尼亞州的廣大農業區域,有一位甚孚眾望、受人愛戴的農民領袖叫威廉.崔佛斯,他善用其組織與領導能力,耗費經年不懈的努力,從默默地建立共識到實體的建構組織、設立據點,最終曾經動員各大農莊社區,發起一項「薩帕塔」式的農民運動。
威廉.崔佛斯是當地大莊園豪富之子,從小即銜著金湯匙長大,但在他成長過程中卻遭遇巨大的轉變,使他從浪漫詩人筆下那種神經質的孤獨年輕人轉變成刻苦自勵的合群性格清教徒,並且將其傳自書香世家、知識分子的求學關注範圍限縮到革命鬥爭的需求之內。他是在極大的使命感驅使下,刻意表現得如此,據他長期的革命同志──格瓦拉評道:「他本是個理論家學者,既具有第一流的頭腦,又能夠在放任自己的時候展現一種強有力、自制性的情緒控管能力。他也寫得出如詩人般的散文,然而,他對激進政治的絕對信奉讓他可以用縝密且系統化的論證,將對手辯駁的體無完膚。」
在一篇專訪中,格瓦拉也率直地把威廉.崔佛斯從神人地位拉到凡間,他道:「革命常常是朝不保夕的奮鬥,所以,除了有著崇高的理想以外,絕對不能不食人間煙火!身為一個成功的革命鬥士,他要順服於理想如鴿子,但身處瞬息萬變的環境中,面對頑強敵人時,他要靈巧遊鬪像蛇;甚至要像鬥牛士般的以優雅身段戲弄對手於股掌之間。」
在一次親身參與威廉.崔佛斯和帝國派駐阿西達尼亞州的麥魁迪總督談判後,格瓦拉不禁讚嘆道:「他操弄政治如魚得水,跟對手談的是營利交易,跟夥伴講的是過命交情。他有的是高超的手腕,像這次談判,他在總督府裡面跟總督大人的龐大智囊團錙銖計較於稅率、補貼等攸關老百姓的生計現實數字後,他轉身走出大廳,走進總督府外萬頭鑽動的群眾中,帥氣宏亮的道:「各位鄉親父老,皇帝所派來的高官們已聽到我們的心聲了!他尊重我們的人身價值,肯定我們的辛勤勞動,他願意放下自己高高在上的身段,接納我們所提的所有條件。」
格瓦拉似笑非笑的道:「他話都還沒講完,人山人海的群眾早就一擁而上,歡呼的把他抬在頭上,遊行慶祝去了。」格瓦拉心想:我們在裡面三個多小時他寸步不讓,但他一到戶外,面對廣大群眾,他不到三分鐘即抓住民心。
格瓦拉親自由內而外,第一時間、第一現場目睹了整個轉變的他只能搖搖頭佩服道:「威廉他上得了廳堂,在大人們面前藐視了爾虞我詐的他們;他下得了廚房,他完全抓住了廣大老百姓火熱的心!」
然而威廉.崔佛斯並非只是一位既浪漫又務實的改革者,他更是一條硬漢──鐵血錚錚的組織硬漢!他把他的大莊園周遭方圓百里的州郡打造成有紀律、組織和領導的「王國」,他實質是捭闔縱橫、統領四方的君王。他務實地強調積極主動、組織性、領導力和戰略意圖所起的總合作用,藉以對抗歷史必然性所將導致的行動癱瘓。但他仍好似薛西弗斯般的推動個人命運巨輪登高前進,他不信這一切都將徒勞無功,就算在歷史漫漫過程中留下令人懷念的雪泥鴻爪都好。
他把革命當成一份全職的志業,這與他從小生長周遭環境的優雅做派格格不入。他從嚴格的自律做起,終其一生,他和他的家屬都沒貪圖整個莊園年度結算的超額利潤,而把這額外的盈餘全數分潤給莊園員工與關聯企業,這有別於其他莊園主剝削員工的勞動,加重他們的負擔;上行而下效,其他莊園體系一層一層壓榨人民,甚至導致了長期性土地兼併引申惡性循環的不歸路結果。
日積月累之下,崔佛斯莊園益發壯大,自然而然地汰弱留強、兼容並蓄,使得當地成為遠近馳名的樂土,「人間天堂」美名不脛而走。
這不只讓他在阿西達尼亞州的上流社會中引人側目,而且久而久之還是引起了帝國中央政府的注意,雖然該州位於火星邊陲地帶,但歷代的帝國總理們還是花了近半世紀以軟硬兼施各種政策來收編他,崔佛斯祖孫三代在強大帝國政府的懷柔與恐嚇中,再加上人性軟弱地也在歲月中逐漸頹廢妥協,使得他們及鄉親黨人們逐漸「被中立化」。
等到第三代比爾.崔佛斯接班時,他雖沒有祖父──威廉.崔佛斯的熱血銳氣,但仍然是位在當地影響力巨大的鄉紳鉅富。
默思聽著、讀著有關威廉.崔佛斯豐富的傳奇事蹟資料,他覺得他極具英雄魅力。雖然隔了五十年,兩代半人,但卻似神交已久。默思也企盼去拜訪他的傳人,打算雙方合作共同闖出一番志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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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爾.崔佛斯是年逾半百的溫煦長輩,他不只是位極具群眾魅力的草莽英雄,他還是位腳踏實地、辛勤耕耘的社區工作者。崔佛斯每個星期六早上進行他每週一次巡迴到各社區的居民晤談,他通常會聆聽十九位居民的心聲,他不只聽,有時他還得做出判決、建議,甚至帶領後續行動。問題不一而足,從市政府的垃圾清運,到皇帝私生子與後宮干政等困擾,他都得要有所回應。
等該社區最後一個請願民眾離開之後,總幹事會帶崔佛斯去這個星期輪到的啤酒吧,喝杯酒精飲料,吃塊當地甜點,與當地居民一起消磨周末午後。至少會有十五位顧客覺得有責任對這位公認的領導頭兒就各種問題發表各種意見,待他俯耳傾聽並妥善回應,然後他和總幹事才終於可以告辭。
此時,他還得趕往某個社區球場,因為這時候各球隊正在為當晚的比賽熱身,而崔佛斯得到現場去為地主的球員加油打氣,並增加曝光機會與拉抬民心凝聚。他整晚都會待在球場,邊放鬆自己,邊欣賞激烈的比賽節奏、體會現場熱鬧的氛圍,最重要的是與主場球迷同仇敵愾的吶喊!
走出球場時,有更多人對他提出各種指教,話講得好聽或難聽,端視當晚地主球隊的勝負而定。
比爾.崔佛斯把這走街串巷的日常當作自己長期不懈的功課,他既有效率又願意承擔包山包海的職責、自己的行為不需要任何物質獎勵、他對工作實務肯學習與有常識,最重要的是擁有像清教徒般的熱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很多人脈與實力就是這樣累積起來的;
然而比爾自知經世濟民非他之長才,要在國會殿堂為民喉舌、為民爭利,實非他這個「鄉巴佬兒」可以勝任的,他素有自知之明。他必須讓賢才可以!
因此,當他的老朋友──猿飛智帶著一個年輕人來找他時,他們相處了兩天,深入且廣泛地交換意見後,他即接納老猴仔(崔佛斯對猿飛智的暱稱)的提議了。
比爾.崔佛斯對猿飛智欣喜地道:「我將扮演一位稱職的『男儐相』,衷心微笑地看著新郎迎娶我曾鍾愛的『新娘』。」
而默思事後曾經評論威廉.史崔佛──這位受人愛戴的領導人,道:「一個人之所以被尊敬,通常是因為他的胸襟肚量,而非能力成就;老威廉在「薩帕塔」式的農民運動中,他能突破逞強鬪勝的傳統,在一群貧農與硬漢中,樹立另類好漢的硬頸形象!這才成就了他在當地的傳奇與其恪遵祖訓的家族淵遠流長的聲譽。」而這優良的家風也流傳到他的孫子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