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裡,對方沒有再搞什麼小動作,時間就這麼來到了期末考試週。
期末考第一天,一切照常。我在考場裡把試卷填完,確認沒有落掉的題目,然後把卷子收好,等待時間結束。考試的內容在我的能力範圍裡,雖然有些地方因為缺課需要多想一下,但整體沒有太大的問題。
但就在考試結束、人群從考場湧出來的那個時間點,塔莎的訊息來了。
「小心,學校後門外圍,有異常。」
我在走廊上停下,慢慢蹲了下來,假裝在綁鞋帶,同時用眼角的餘光把周圍快速掃了一圈。人很多,考試結束,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嘈雜的說話聲覆蓋了大部分的環境聲。
「幾個人,什麼位置?」我打字。
「兩個,後門外三十公尺,一個在路邊,一個在對面的便利商店門口。兩個人的視線方向,都是後門。」
後門是我今天放學後計劃走的路,和往常不同,是為了換一條路線、打亂他們的觀察節奏而特別安排的。但如果他們今天的人出現在後門,說明他們已經不只是在觀察我的常規路線,而是在同時覆蓋多個可能的出口。
「通知愛麗絲了嗎?」我問。
「已經通知過了,她說讓你從正門走,她的人在正門外面等你。」
「知道了。」我快速地回了句,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起身。
我把手機收起來,往正門方向走,腳步和周圍的人群保持著差不多的節奏,不快不慢,混在人群裡。
走廊的盡頭,轉角,然後是樓梯,下樓,正門。
我走出正門的時候,人群裡有一輛愛麗絲安排的車停在不遠處,司機看到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走向那輛車,上車,車門關上。
車子開動,往基地方向走。
我靠在座椅上,把今天的幾個細節重新整理了一遍——後門的兩個人,多個出口同時覆蓋,這說明他們今天的行動規模,比以前任何一次的前期觀察都要大。
這不只是觀察了。這是準備。
手機震動,是愛麗絲:「今天回來之後開會,有新的情況。」
我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窗外的街道從學校附近的巷道,慢慢變成更寬的馬路。
或許……從今天之後,可能就沒有下一個平靜的日子了。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裡停了一秒,然後被我壓下去,讓自己繼續保持清醒。
回到了基地,愛麗絲把今天的情況在地圖上標了出來。
後門外的兩個人,確認了身份——都是里卡諾系統裡的外圍人員,但他們不是傭兵,而更像是負責地面協調的人。
「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愛麗絲一臉凝重的開口。
「什麼意思?」我愣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說明他們的角色不是用來直接動手的,而是在準備協調更大規模的行動。」愛麗絲掰著手指說:「後門兩個人,正門附近也有塔莎確認的一個待機人員,三個點同時覆蓋,這不是觀察,這是封鎖路線的前置部署。」
「你是說……他們打算今天行動?」阿傑插嘴道。
「我不能確定,但我們讓祈安從正門走,破壞了他們的路線設計,他們這次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愛麗絲說:「但他們會調整,下一次、下下一次或是下下下一次,總會有能下手的機會。」
聞言,我下意識的追問:「調整的方向是什麼?」
「方法很多,像是更多的人手,或者更直接的方式之累的。」愛麗絲搖搖頭:「他們現在已經積累了足夠的前期情報,下一步肯定是執行。」
「那時間點呢?」阿傑問:「總不能一直提防著吧?那要花多少人力?」
「放心,時間應該不會拖太久,我估計是這兩天之內。」愛麗絲說,把一份計劃表放在桌上:「我這邊已經做了幾套應對方案,但我需要你們配合。」
接下來的討論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把每一個可能的時機和對應的應對方式都推演了一遍。
我在這個過程裡,把自己的那部分確認清楚,然後記在腦子裡。
散會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我在基地的走廊上走著,想著明天還有考試,想著今天後門外的那兩個人,想著秦書苡在圖書館裡的那個臉色,想著愛麗絲說的「這兩天之內」。
這些事情疊在一起,形成了某種說不清楚的重量,但不是讓人喘不過氣的那種,而是讓人清醒的那種。
到了期中考第二天。
早上,我照常進學校,從正門,走正常的路線,愛麗絲安排的人在外圍跟著,我知道,但我能不表現出來,可這種被人跟著的感覺,總讓人有些不自在。
考試在上午,下午是一節普通的通識課,然後就直接放學。
今天的天氣偏陰,早上就有些悶,到了下午,雲層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快要下雨的沉重。
第一節考試結束,我把試卷收好,走出考場,在走廊上站了一下,把手機拿出來看了一眼。
塔莎的訊息:「今天學校周圍的情況比昨天多,三個確認的外圍人員,分布在正門、後門和側門。另外,有一個移動中的人員,目前在學校附近徘徊,方向不固定。」
人果然變多了……我在心裡抱怨著,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然後給愛麗絲轉發了過去。
愛麗絲的回覆:「我知道了,你今天放學後一樣不要自己走,等我們的車到。」
「好。」我回了一個字,把手機收起來。
第二節考試,我在考場裡把試卷做完,確認沒有問題,等時間。考場外面,隱約能聽到走廊上有些動靜,但說不清楚是什麼。
等到考試結束,監考老師收卷,然後讓大家出去。
我走出考場,走廊上人很多,同學們在互相討論剛才考試的內容,聲音嘈雜。我往正門方向走,沿著人群的邊緣,把週邊的狀況用餘光掃了一遍。
走廊的另一端,我看到了秦書苡。
她正在和朋友說話,表情看起來還好,沒有什麼異常。我把視線移開,繼續往前走。現在這種情況,她身上的問題應該已經減小很多了,剩下的麻煩大概都會出在我身上,這麼一來,就沒必要跟她有接觸了。
一邊這麼想著,我一邊下了樓梯,走到正門附近,我停在一個有掩護的位置,把手機拿出來,準備給愛麗絲的司機發位置,讓他確認停車點。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震動,是塔莎的緊急訊息。
「那個移動人員,現在在學校裡面,位置是正門附近的走廊。」
我把這條訊息讀完,在那一秒,某種訓練出來的本能把我的感知從手機上拉開,讓它覆蓋到周圍。
視線快速的打量起來,人群、嘈雜的校區內、正門、鄰近的走廊處。
突然,我發現到右側,有人的步伐節奏和周圍不一樣。
我側身,讓自己進入掩護位置的同時,看向那個方向。
一個我沒有見過的面孔,正在人群裡移動,朝著我這個方向。他的手,放在外套的口袋裡,步伐不快,但帶著某種目的性的直線。
我沒有等他靠近,轉身往旁邊的走廊走,打算拉開距離。
但就在我轉身的那一秒,走廊的另一端出現了第二個人。
兩個方向同時封住,這是一個針對單個目標的包夾,不是隨機的。
我快速評估了出路——旁邊的樓梯,上去,二樓有更多的空間和掩護。
我往樓梯方向走,加快了速度,但沒有跑,跑會在人群裡製造異常。
上到二樓,走廊比一樓少了一些人,我往一個有多個出口的區域走,同時把手機拿出來,給愛麗絲發了一個字:「樓上。」
走廊的盡頭,一扇門,我推開,進去,是一個小的等候室,裡面空著。
我把背靠在門上,讓自己進入一個能夠確認方向的位置,把走廊的聲音用聽覺過濾了一遍。
噠噠噠的腳步聲緩緩的在走廊上響著,仔細一聽,分別是從兩個方向傳來的。
他們跟上來了!
我迅速的做出判斷,並把房間快速掃了一遍,確認了出口——窗戶,但二樓跳下去有風險,而且會暴露在外面的開放空間裡,不是好選擇。另一扇門,通向另一條走廊,這是更好的方向。
我往那個方向走,快速推開那扇門,走進了另一條走廊。
走廊上有幾個學生,看到我快步走過來,讓開了一點。
我繼續往前走,想著愛麗絲的人什麼時候能到,同時把走廊盡頭的情況掃了一眼——有一扇大窗,校園的庭院,還有一個樓梯口。
剛停下腳步,背後就傳來了腳步聲,而且步伐很快,有繼續加速的趨勢。
我加快了速度,往樓梯口走,同時準備下樓,出正門,在開放的空間裡,他們不容易動手。
但在我走到樓梯口的前一秒,我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聽到,是那種訓練了很久之後才有的反應——某個方向的人在調整動作,那個調整帶著一種特定的意圖。
我本能地側身、壓低,但來不及。
衝擊感打在左側腰部,不是拳頭,是別的東西,帶著一種鈍而深的貫穿感。
然後是疼痛。
和上一次肩膀中槍的感覺不一樣,這次沒有立刻失去平衡,但疼痛比預期的更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一個不對的位置。
快速的用眼角確認了一下,就讓我的心涼了一半。
是槍擊,槍孔恰好打在我身側的水泥牆上,飛濺的碎石塊因此從我腰腹處擦過,這才讓我有這種感覺。
負傷這件事並不是什麼問題,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是對方開槍這個事實。在校園裡,毫不猶豫地動手開槍,證明了對方的不擇手段,以及對我這個行動目標的決心。
我把身體撐在走廊的牆上,防止自己直接倒下去,把周圍的狀況強制性地繼續掃了一遍。
沒多久,還停留在走廊上的零星幾位學生中,開始出現慌亂的聲音,有人在喊,有人退開。
那兩個人,在人群的混亂裡,轉身往反方向走,步伐很快。
我把手壓在左側腰部,確認了一下狀況,手掌帶出來的顏色告訴我,這比我想要的要嚴重一點。
手機在手裡,我強迫自己把愛麗絲的通話鍵按下去。
她接通的速度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著。
「樓梯口。」我說,聲音比我預期的要穩:「二樓。」
「知道了,三分鐘。」她的聲音很冷靜:「不要輕舉妄動,撐住。」
我把背靠在牆上,慢慢地讓自己坐下來,把手繼續壓在腰部,維持著壓力。
走廊上的嘈雜聲越來越大,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喊叫著讓其他人走開。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讓意識保持清醒。
這不是結束。這還只是對方在這場行動中開的第一槍,誰知道接下來還會幹啥。
我冷靜的分析著現在的情況:人還在,意識還清醒,愛麗絲她們三分鐘後到。
我把這幾件事確認了一遍,然後繼續撐著,等著對目前的我而言,有些漫長的三分鐘到來。
三分鐘,在這種情況下,長得像三十分鐘。
我壓著腰側的傷,靠在牆上,把意識死死地釘在清醒的位置,不讓它漂移。走廊上的學生大部分已經散開了,有人在遠處哭,有人在用手機打電話,嘈雜聲從四面八方傳進來,但都像是隔著一層棉花,不真實。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是急促的、有節奏的,我很快就分辨出是受過訓練的人才有的步伐。
我抬起頭,看到愛麗絲走過來,她旁邊跟著兩個人,臉色比我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沉。
她蹲下來,把手搭在我的手旁邊,確認了一下傷勢,臉色沒有變,但眼底有什麼東西緊了一下,又迅速地被她壓平了。
「能走嗎?」她問,聲音很低。
「能。」我說。
「那就走。」她把我的一隻手架在她肩上,站起來,旁邊的人立刻貼上來分擔了另一側。
我們往樓梯口走,速度不快,但穩。走廊上還有幾個沒來得及離開的學生,看到我們,讓開了路,眼神裡帶著各種說不清楚的東西——恐懼、茫然、還有一種目擊到了超出日常理解範圍的事情之後特有的發愣。
我們一行人動作迅速的下樓,直朝正門出去。
外面的天空那一層沉甸甸的雲,把所有的光都壓得很低,整條街籠在一種說不清楚的灰影裡。
愛麗絲安排的車就停在校門口不遠處,車門已經開著,引擎在低聲運轉。
我們走向那輛車,距離不遠,也就十幾公尺。
我正要低頭鑽進車門,耳機裡塔莎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從未有過的緊張:
「祈安,左側——」
我沒有聽完,本能地往右側偏了半步。
但還是慢了。
砰!
衝擊感這一次打在右側肋骨下方,比剛才走廊上那一下實多了,不是擦過,是結結實實地命中。
我隨著打在身上的慣性直直撞在車門上,然後倒向地面。
愛麗絲的聲音在頭頂炸開,另外幾個人的腳步聲向著子彈來的方向衝去,引擎轟鳴聲和輪胎在地面摩擦的聲音同時響起,校門口瞬間亂成一團。
我靠著車門坐著,把手壓在右側,感覺到一種比之前更深、更沉的灼熱,像是什麼東西紮進去,又往更深的地方延伸。
天空還是那副陰沉的樣子,那層雲一動不動地壓著,把整個世界都悶在裡面。
媽的,這種感覺怎麼這麼熟悉?
我在心裡暗罵了聲,意識卻在這個時候開始有些不聽話,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線,在這一秒終於鬆了下來,帶著某種說不清楚是解脫還是遺憾的重量,慢慢地往下沉。
然後,我的意識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