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巧克力牛奶

　　奶奶在我大學四年級的時候過世了。聽到消息的當下，我沒有掉一滴眼淚，內心平靜異常，但還是故作驚訝地在電話裡對爸爸喊著：「什麼？爸你再說一次？奶奶回去了是什麼意思？」當爸爸說出過世兩字時，語氣裡充滿著無奈與悲傷，我感覺他一下蒼老了許多……
　　回到老家奔喪時，看到媽媽一臉無所謂地坐在奶奶的棺材後面，也是，媽媽和奶奶以前就非常不合，經常為了細故大吵，現在祂過世了，怎可能為祂流淚呢？就連我皺著眉，想為奶奶哭一哭時，我媽都跟我說：「不需要。」。 這時，我在老家的餐桌上看到一只印有味全字樣的玻璃杯，拿起仔細端詳，嗯，是我小時候用的那個杯子，原本上面的缺口與斑駁的印字與兒時記憶吻合，原本它還在，奶奶竟然還留著！一只玻璃杯勾起了我與奶奶間的一個回憶……
　　小時候爸媽的感情不好，常常在吵架後爸爸就把我交給奶奶照顧，姐姐則跟著媽媽回到外婆家去。而當時小孩看不到媽媽就會開始大哭大鬧吵著要找媽媽，這時的奶奶就會跟我說：「你媽媽不要你了啦！」而我聽到這句話就會哭鬧得更大聲……並大聲說著：「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這時奶奶就會拿出印有味全字樣的玻璃杯，倒上光泉巧克力牛奶，並遞給我喝。當我喝下甜甜的巧克力牛奶後瞬間就不哭了，這時奶奶才會放心去做其他事情。
　　回憶到這邊，藥懺儀式差不多要開始了，我趕緊穿上孝服跟到隊伍的最尾端。當法師唸著藥師經文時，我的心裡還在想著那只玻璃杯的往事而導致跟著法師繞圈跑藥懺時，我落隊了，撞上了走在最前方的法師……我不好意思地對法師道歉，法師一臉親切地看著我，用點頭示意我沒事，接著繼續念誦經文。當前面大伯摔碎藥罐子時，藥懺儀式結束了，我們也得以休息片刻。 這次奶奶的喪葬事宜辦得很隆重，搭載的棚子佔了半條街去。法師徹夜徹夜地念誦經文，讓左鄰右舍紛紛開車出去「避難」。跟著法師動作的我們都累得快要闔上眼睛，我看著我的堂哥、堂姐們，沒有一個人有掉眼淚的，我就想奶奶一生惦念著這些子子孫孫，到最後竟然沒有人替祂哭上一哭，真是可悲……就在我如此想的時候，竟然聽到在前方為奶奶夾菜的媽媽竟然哭得係哩嘩啦，她的聲音簡直要蓋過一旁的姑姑！我感到非常訝異，媽媽和奶奶不是極度不合嗎？為什麼現在會哭成這樣呢？後來我才知道婆媳之間的感情不是一句喜歡或不喜歡能夠一言以蔽之的……
　　最後蓋棺前看奶奶最後一眼，我看著奶奶的遺體，想起了多年前奶奶被爸爸接來照顧我，當時祂要洗澡卻沒有熱水，當祂開了一條門縫要跟爸爸問要怎麼開熱水的時候，看到了祂的奶頭乾癟如葡萄乾，我當時盯著祂的奶頭看覺得很新奇，原來這就是曾經哺乳過我爸爸的奶頭啊！原來女人的奶頭長這樣啊！乾乾癟癟的……當時我的胸部尚未長成，所以還沒有機會看見女人的奶頭長得如何？你說小時候應該看過媽媽的奶頭才對？這麼小的時候我早已沒有任何記憶，況且據我媽的說法，她未曾哺乳過我，我是奶粉養大的小孩。
　　或許是遺體沒有化妝得很完整，奶奶的臉看起來有點黑，嚇得堂姪女哭了起來，她哭著直說好可怕，我當時內心有些憤怒，祂是疼愛妳的阿祖啊！妳怎麼可以這麼說祂呢？但是當我多年後回想起這件事情時，直覺當時堂姪女的反應很真實，是啊，平時的阿祖並不是長這樣的啊！是雖然佈滿皺紋但還是帶有些許血色的臉旁啊！不是現在這樣毫無血色的樣子啊！
　　當蓋棺封釘時，隨著法師口裡用客語唸著：「一釘添丁及進財。有無？」我們大喊：「有！」，「二釘福祿天降來。有無？」，「有！」，「三釘三元生貴子。有無？」，「有！」，「四釘子孫滿廳台。有無？」，「有！」，「子孫釘。子團圓。子孫富貴萬萬年。有無？」，「有！」，棺木蓋上時，法師請家屬迴避，我知道，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當送葬隊伍一路走到火葬場時，法師要我捧著奶奶的遺照走在最前面，我是這一輩裡最小的孩子，法師為何要我捧著我也不知為何？只知道後來奶奶的棺材被送進火爐裡的時候，法師要我們大喊：「奶奶！火來了快跑！奶奶！火來了快跑！」。我跟著喊，喊得聲嘶力竭，心裡想著奶奶一個人面對火爐會不會害怕？獨自一人走在黃泉路上時會不會害怕？當棺材送進火爐時，一切都結束了，一切的一切都歸於塵土了，奶奶也即將化作一柸塵土回歸大地了……
　　後來我沒有將那只玻璃杯帶走，我讓它留在了老家的餐桌上，不是我不想回憶起與奶奶之間的共同回憶，而是希望奶奶在回來看看時，能夠看見這只杯子，想起祂有我這麼一個孫女，一個不多話且一年才見一次面但是愛祂的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