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媒體報導,台中市第五公有零售市場招牌附註「第五公営伝統市場」,遭民眾質疑使用簡體字。台中市經發局澄清,招牌採用中英日3種語言,日文以「日文漢字」呈現,並非簡體字。為避免民眾誤會並提升日文語意精確度,已將招牌改以日文片假名標示。
多數台灣人對於「簡體中文」的反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台灣官方使用正體中文,那麼公營市場的招牌不應該出現簡體字,這是合理的要求。不過官員說這是「日文漢字」,顯然欠缺對漢字文化的理解。日本過去也使用「正體字」,目前日文中所使用的「新字體」(簡化漢字),也算是一種簡體字,漢字就是漢字,沒有語言的差別。只是因為政治上的因素,不同國家使用不同的字體作為「正字」(正式的字體)罷了。所以民眾質疑這是簡體字,並沒有什麼瑕疵。既然無法接受「营」字,你為什麼可以接受「営」字?日本政府所訂的簡化漢字比較高級?
而中央社(可參考下方連結)有附上更改後的照片,招牌上可以看到「臺中市第五公有零售市場」「TAICHUNG FIFTH MARKET」以及「タイチュウシ ダイゴ コウセツ コウリ イチバ」的文字。「タイチュウシ ダイゴ コウセツ コウリ イチバ」顯然是「台中市第五公設小売市場」(臺中市第五公設小賣市場)的片假名轉寫。
值得思考的是,「タイチュウシ ダイゴ コウセツ コウリ イチバ」這樣的寫法,對日本人來說比較容易理解嗎?因為在日文中,除非有特殊的目的,這種漢語詞彙幾乎不會刻意使用片假名來轉寫。難道為了「政治正確」而刻意使用片假名,這是對旅客友善的措施嗎?
而且「ダイゴ」也難以與 5 這個數字產生連結,因為通常幾乎沒有人會用「ゴ」這樣的片假名來表達數字概念,「ダイゴ」與「第五」的連結薄弱;「公設」這個詞彙本身不是日文常用的詞彙,我不認為日本人看到「コウセツ」可以立即聯想到「公設」,可能會想到「降雪」。
既然無法讓日本人更容易看得懂,翻譯成這樣的意義是什麼?為什麼不是翻譯成容易理解的文字,而是期待旅客能夠猜出正確的漢字?
作為日語翻譯工作者,你應該要知道日本人理解漢語詞彙的方式,並不是透過片假名或平假名拼出來的讀音,而是直接看漢字。
這就像你看到「ㄊㄞˊ ㄓㄨㄥ ㄕˋ ㄉㄧˋ ㄨˇ ㄍㄨㄥ ㄧㄡˇ ㄌㄧㄥˊ ㄕㄡˋ ㄕˋ ㄔㄤˇ」一樣的感覺。你大概看得懂,但很難閱讀,而且你一定會覺得很疑惑,為什麼特別要用注音寫?用意是什麼?
相較之下,如果日本人看到「臺中市第五公有零售市場」這個中文招牌,「臺中市」的臺字為正體字,與日本目前使用的簡化漢字「台」字不同,但既然旅客人在台中,即使不認識臺字,應該可以猜出那是指「台中市」;「第五」與日文寫法相同;「零售」是日文中不會使用的詞彙,但這不是招牌重點;「市場」則與日文寫法相同。
因此,大部分的日本人透過「臺中市」「第五」「市場」這三個漢語詞彙,可以很自然的猜出,這是「台中市にある5つ目の市場」(位於台中市的第五座市場),反而看到「タイチュウシ ダイゴ コウセツ コウリ イチバ」一點也不直覺,一定是先看到「所謂的中文」,才意識到這是一座市場。
漢字作為漢字文化圈國家通用文字,具備跨語言可讀性,如果你以為日本人看不懂「臺中市」「第五」「市場」這幾個關鍵字,那就太小看日本人的漢字閱讀能力了。台灣公共設施告示牌翻譯者,始終以「日文就是外文」「日本人看不懂任何中文」這樣的前提來進行翻譯,其實非常容易忽略這個漢字文化圈本身的特色。
而原本附註的「第五公営伝統市場」,這翻譯本身其實是沒有太大問題,但既然原本的中文就能讓日本人理解意思,那麼為了符合形式要求而附註「第五公営伝統市場」這樣的翻譯,也完全缺乏實質意義。
而且日本觀光客希望看到的,應該是明顯具有當地文化的事物,例如正體中文的招牌之類。招牌上看到一串「奇怪」的片假名,這個片假名勢必成為他們的焦點,而不是地標本身。
市場的招牌,真的需要日文翻譯嗎?這是為了符合台灣內部多語標示的要求,還是真的希望協助外國人?只為了符合形式要求,而放上不符合母語者使用習慣的片假名,解決了什麼問題?日本旅客看到那一串片假名,一定只有滿頭問號,而不會想到這是對他們的貼心措施。
值得一提的是,台中市第五公有零售市場原為日治時期興建的第五座新式市場。當時叫做「臺中市旭町消費市場」。招牌上其實也可以附註「舊稱:臺中市旭町消費市場」之類,不只可以讓日本人更容易理解他的意思,也可以讓人瞭解這是日治時期就存在的市場。
台灣未必將日治時期的歷史全然正面看待,但其實也可以從歷史的角度來思考如何翻譯成日文,畢竟日文確實是台灣歷史的一部分。
所以,我們希望被看見、討論的是什麼?語言本身的瑕疵,還是其文化或歷史背景?不應該為了解決問題卻反而製造問題。
總結來說,這個「タイチュウシ ダイゴ コウセツ コウリ イチバ」有以下顯著的問題:
- 語言與翻譯層面:違反日文書寫習慣,且使用非日文常用詞
- 使用者體驗層面:日文翻譯對日本人來說,比原本的中文更難理解
- 文化與觀光效果:不自然的片假名標示使招牌失去在地文化辨識度,亦缺乏歷史連結
- 認知與觀感問題:看似日文卻不符合日文使用習慣,產生強烈違和感及負面印象
- 設計與政策層面:雖符合多語標示要求,但未達協助外籍旅客之目的
結果對日本旅客來說,焦點從市場這個地標本身,轉移為怪異的翻譯,降低地標形象,傳達出設計不精細、缺乏一致性的印象,並削弱觀光體驗。原本明明可以透過招牌強化在地文化的特色與歷史背景,卻反而成為干擾因素,又未能達到協助旅客的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