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和他的女兒》的編導麗貝卡茲羅托斯基,她再次將法式喜劇的精神注入到通俗劇當中,這次翻轉的是一樁神秘謀殺案,《私人診間疑雲》的中文片名就此浮現眼前,一如處方簽上留下的德文單字線索。茱蒂佛斯特飾演的心理醫生莉蓮史丹,她起初對這名長年來她診間看病的女病患寶拉,無故爽約三次感到氣憤,在得知她選擇輕生後感到震驚,因而萌生出罪惡感,家屬也將內疚感轉嫁到她身上,為了消除自己「可能」害死病患的疑慮,她暗中介入調查整起死亡案件,因而發現了她的女兒華蕾莉與她的丈夫各自擁有的秘密。本片可說是編導為茱蒂佛斯特量身打造的劇本,導演至今依然在關注女性的心理變化,茱蒂佛斯特則帶來了今年目前為止個人最愛的表演,她讓這個角色既優雅又脆弱,隨著深入調查而進入到神經質的狀態,卻能夠精準地「急剎」冷靜下來思考。而導演上一部作品《她和他的女兒》的女主角演員薇吉妮愛菲亞,則以另類的方式現身,她飾演那名自殺的女病患寶拉,這個角色開場即死,卻像個幽魂遊蕩在女主角的記憶迷宮之中,編導僅拍到她的側臉與部分身影,所散發的神秘感卻充滿了魅力,成了女主角的「夜間幽會」對象。

史丹醫生的淚水是「鱷魚的眼淚」嗎?片中形塑出史丹醫生的女強人形象,隨著案件發展一步步瓦解,她究竟是為「誰」而哭?這成了每個觀眾的好奇點,她聽著病患自述煩惱也跟著掉淚。「你內心有傷痛。」催眠師如是說,女主角卻渾然不知,自從她去完寶拉的葬禮被驅逐出來,她臉上不見悲傷之情,淚腺卻像關不住的水龍頭,落在了其他乘客的肩上。女主角的眼科醫生前夫畢嘉,替她檢查仍找不出問題,治不好她的眼疾,頂多開個人工淚液,讓角膜保濕作為安慰劑,沒想到催眠師給她的療法竟然真有奇效,史丹的淚水才終於停了下來,這也能夠呼應了後半段這對前情人對於醫生行業選科別的吐槽,史丹醫生認為做心理醫生這一行很妙,明明躺在床上的病人提出了諸多問題,她多半時候卻無能為力,無法為他們做任何事,她開始羨慕起前夫畢嘉,認為他能夠修復病人的眼睛,前夫則回應到:「你可以修復心靈」。兩位醫生各有優異之處,只是女主角回頭想來,她還更想當個「婦產科醫生」。這就得提到本片導演麗貝卡的繆思,也就是2026年初剛離世的知名紀錄片導演佛雷德里克·懷斯曼,他曾在導演前作《她和他的女兒》扮演一名「婦產科醫生」,為電影賦予強大的生命力,《私人診間疑雲》當中,他則化身成女主角的同行導師,聽完她的困惑後,他深切地提醒女主角切莫自大,不要輕言相信這些幻覺,事實證明,史丹醫生從病患身上聽到的談話與錄音,也可能只是他們刻意隱藏真相,進而杜撰出的另一種人生。

片中最令我感到驚嘆的段落,則是催眠時使用的超現實手法,難以想像催眠師,竟能讓她諮商了八年的患者成功戒菸,她保持著懷疑精神,前來拜訪這名催眠師葛虹潔,她聽從指示閉上雙眼,想像著回到了母體的子宮內部,史丹醫生的眼前竟化成一個劇場般的空間,這個空間裡滿佈階梯與門,打開門可能是她不願面對的過去,關上門後再開啟下一道門,史丹感受力極強,下了樓梯她竟直接抵達了前世。這段「前世」將她放入了猶太人的身分裡,她來到了二戰當中的演奏廳內,觀眾席則由幾名德國納粹軍官,她則是舞臺上準備演出的大提琴手,身邊卻坐著那名自殺病患寶拉的身影,原來她們前世是秘密戀人,沒想到寶拉被她的指揮家丈夫一槍擊斃,而門外趕來的納粹民兵,竟是女主角現實裡的兒子朱利昂,舞台後方突然有人開了門,催促著她趕快逃難,女主角自這段幻象中驚醒,她領悟到或許這段女同之夢真有其事,這也解釋了現實裡他們之間略有曖昧的關係,她也無法忘卻寶拉,她內心則是百般抗拒這種玄學,才會嘲諷催眠師是「反猶太邊緣」。

而片中製造的懸疑點,其實都是幌子,包含選用了Talking Heads膾炙人口的經典歌曲〈Psycho Killer〉,事實上根本沒有變態殺手,只是一名自責過度的女子,服藥自殺罷了。片中那些刮車、潑血,乃至於反覆撥打未知電話的騷擾,甚至闖空門所犯下的竊盜罪行,這些全都不是史丹醫生懷疑的父女所為,而是那名戒菸成功的男病患,為了向女主角追討回過去八年的看診費,才會使出渾身解術以此威脅,殊不知女主角誤會成是他人所為。當這名「號稱」成功戒菸的男子被抓進警局,史丹醫生並沒有選擇告他,他走出了警局慌亂地拿起菸時,換成史丹醫生主動上前為他點菸,間接證實了催眠並沒有將他完全治好。電影結尾則由女主角史丹醫生終結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她成功「戒掉了」看診時必須錄音的壞習慣,也更改了診間內部的擺設,她的治療方式也因此轉變,讓病患夠感到安心自在,史丹醫生也領會了「聆聽」的藝術,聽取他們話語裡的另一層含義。

整部電影的迷人之處在於,看似是解謎追查真相,實則是莉蓮史丹與自我和解的過程。《私人診間疑雲》能夠和近期上映的《媽的踹爆你》做對照,同樣講述了聽取他人「Private」的職業(心理醫生/諮商師),《媽的踹爆你》電影裡的洞直通母系的記憶,《私人診間疑雲》則透過催眠看見「前世今生」,試圖解釋這名老母親與兒子無法親近的主因,探討母職之外,也遊走在神聖的醫病關係邊緣。「我期盼你能夠獨立自主。」電影裡這對母子見面就吵架,因此她不願多停留在兒子朱利昂的家中,甚至抗拒擁抱小孫子,兒子在全家到齊的晚餐聚會上說到,兒時的他很崇拜母親,更對母親的診間趕到好奇,但自從進去過「後台」,那種神奇感就消失地蕩然無存,也意味著不再對母親抱有敬意。女主角則因著這段前世的夢,讓她終於感受到兒子的「不自在」,坦承到:「終於能一改過去,好好疼愛你。」電影尾聲,史丹醫生主動來到朱利昂家門前向他道歉,並擁抱了她不願面對的小孫子,因為那會讓她想起太年輕就懷胎生子的不愉快。片中我也相當喜愛丹尼爾奧圖飾演的前夫角色,他正是《美好拾光公司》的男主角演員,妙語如珠地化解了女主角的不安,甚至幽默地為本片下了註解,這一切可能都是他為了讓女主角回到他身邊所策劃出來的行動,當然,這絕對是玩笑話。
🎶必聽歌曲:Talking Heads 〈Psycho Kill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