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由好威映象提供
身為恐怖片《陰兒房》系列的大粉絲，完全可說是看著蘿絲拜恩這位演員長大的，大多是恐怖片裡的母親形象，我也難以忘懷她在《伴娘我最大》與《麻辣賤諜》裡的喜劇演出。記得四年前才在光點台北看了羅卓瑤導演的電影專題，因此補上了蘿絲拜恩在威尼斯影展封后的《遇上1967的女神》，她的演出實在太令我驚艷了，跟著黑川力矢共舞的那場戲，非常怪誕卻又充滿了張力。而去年她則柏林影展憑藉著《媽的踹爆你》拿下了最佳主角銀熊獎，更期待這部作品登上大銀幕的一天，如今奧斯卡頒獎典禮結束，獎季正式落幕，我們能夠來好好談談這部女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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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完全是我的年度最佳恐怖片，《媽的踹爆你》以一個忽然出現的洞，展開一場關於母職的深度探討，瑪麗布朗斯汀導演從自身經歷出發，當時她為了照顧重病的孩子，她們在異地住在汽車旅館陪孩子接受治療，這無疑成了她撰寫這部作品的契機，在旅館的狹小空間裡，唯一屬於她的天地只有廁所，她甚至只能睡在浴室的地板上，就此度過這段艱困難熬的時刻。電影裡則是因為租屋處天花板破了大洞，淹大水逼著女主角琳達和女兒逃離住處，加上丈夫為了拼事業而刻意缺席，造就了這根本沒有喘息的陪病療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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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沒有塌下來，不必哪麼有壓力。」
天花板上的「洞」自然成為這個家分崩離析的隱喻，不只石綿有毒，洞裡可能藏有陳年的灰塵和黴菌，也可能代表了這個有毒的家庭關係。這個超現實的「洞」吸引了女主角夜裡不顧女兒返家觀察，她為洞裡撇見的事物感到好奇，洞的核心竟是一顆水晶球般的黑洞，偶爾會透出一道光，仔細看，透過這個洞彷彿能夠穿越到琳達的母親身旁，這個洞也通往琳達初次放棄為人母的墮胎情境，這是她年輕時跟丈夫懷的第一個孩子，這成了她心中永遠的痛，孩子如果順利出生，現在都已經能上大學了，她對此感到萬分懊悔。「洞」的意象也連接到了女兒身上，女兒的體重難以達到標準，這個洞則是用來放置胃造廔管，將營養品從機器灌入女兒的胃裡以此增重。而治療過程最重要的一環，是陪病的家長必須更加注意，女醫師才會希望雙親都到場接受家庭諮商，但是琳達丈夫不願請假前來，琳達自己也已經瀕臨崩潰，他們都對這個療程抱以消極的態度，認為女兒無法順利達成，因此將挫敗感轉嫁到父母身上，這成了琳達拒絕參加媽媽集體諮商的主因。女醫生則在無意間透露了，原來女兒身上的廔管其實能夠直接拔除，肚子上的「洞」則會像咬破舌頭一樣自動癒合，諷刺的是，琳達一直以來都不願聽女醫師的話，卻相信了女醫師說的這段話，她趁著丈夫不在，主動拔除了女兒身上的管子，任憑洞口流出營養液，「洞」依然存在，像個要準備繼續進食的嘴巴開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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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可怕的事正在發生！」
倉鼠也能夠被訓練成用來練習愛自己的寵物，主角的女兒就天真地以為，養倉鼠可以教他變魔術，結果倉鼠慘死在這對母女手中。片中塑造的人物則如倉鼠般脆弱，這無疑對應了女主角的處境，形同被關進了紙盒子裡，就算成功掙脫逃出了轎車，最終還是會被大馬路上的快車碾斃。另一名諮商師提到了他求學期間，曾購買老鼠當作實驗品，殘忍的是他們得將老鼠放進斷頭台，老鼠明白自己將要死去，因此拼了命地掙扎，想抓住人的手，因此他們都得戴上鋼鍊環的手套，看著老鼠試圖抓住生命的最後一刻，也只能狠下心地將牠甩開，讓牠們近乎粉身碎骨，然而，若是將死去的老鼠放在顯微鏡下，老鼠的大腦卻完好無缺。這則故事完全體現了女主角的心境，背負著當母親的責任感在身，因此必須頑強抵抗這個將她置之死地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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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需要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做。」
全片最讓人共感的是看著女主角一步步走向深淵，走入那讓自己無法逃離的大輪迴。片中身為諮商師的她，聽著其中一名男個案說到：他夢見了女主角主動親吻他，他笑著談論此事，毫不遮掩對琳達的愛慕，女主角則拼命拒絕討論夢境的內容。然而，當女主角自己成了另一名諮商師的個案，她竟也開始討論起自己的夢，她夢見自己與這名男性諮商師有著過於親密的舉動，他在房間裡替她搔癢，因此釋放了不少照護者的壓力，明明也不算偷情，她卻不想讓丈夫知道，想就此成為兩人之間的秘密，而現實裡當丈夫發現女主角每天都和這名諮商師有約，丈夫為此感到不解，但觀眾勢必能夠明白，女主角究竟承擔了多麼大的壓力。另一個讓她陷入輪迴的證明，則是一名年輕媽媽個案，她的名字叫做卡洛琳，這名母親對於寶寶有著強烈的保護慾，擴大了焦慮到恐慌的程度，她害怕寶寶經歷電視上的保母殺嬰案，因此總將寶寶帶在身邊，她卻在某個時刻突然理智斷線，佯裝要出去上廁所，實則把寶寶留在了晤談室，整個人就此消失無蹤，把照顧寶寶的責任丟給了琳達，她認為琳達能懂她的心情，那種想逃離母職的念頭，女主角也意識到自己不適合成為一名母親，當她與卡洛琳的先生尼克普林通電話，發現了她先生的回應竟和丈夫一樣，以一句「我正在上班」，將為人父母的職責全都丟給了太太，甚至認為搞丟他太太是諮商師的錯，實在荒謬到不寒而慄，但前來的警察說道，這種事比你我想像中來得常見。直到卡洛琳深夜裡再度現身，對女主角賞了一個大耳光，她開始奔逃，跑向了沙灘的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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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健康比親餵母乳更重要。」
事實上，女主角也走上了相同的道路。她開始查詢歷史上的殺嬰案件，她卻是從80年代母親吃嬰兒的恐怖電影開始研究起，該片改編自真實事件，多年後才翻案認定是野狗所為，當時卻被寫成聳動的新聞，母親因此被定罪，電影因此朝著更加獵奇的方向去，就此預示了電影結尾女主角私自拔掉女兒身上的廔管，這形同變相的殺嬰行為。饒舌歌手A$AP Rocky飾演的飯店住客詹姆斯，他成了女主角照護生活的出口，幫她從暗網購買毒品，想就此排解掉煩悶，沒想到詹姆斯卻像仙子般下凡，幫忙琳達照顧孩子，成為她藉口裡的那位神奇保姆。當琳達的丈夫發現她已然脫序，竟把拋下的女兒獨自留在房間裡，琳達因此逃出門外跑向了海灘，想跳進浪裡淹死自己，諷刺的是，她被一波波的巨浪拍打回到了岸上，死不了的她只能癱軟倒在沙灘上動彈不得。本片的「神來之筆」正是此處，全片從未見過正臉的女兒，在這一刻現身，這一幕彷彿是女兒不願成為輪迴裡的下一位母親，她的出現給予女主角繼續為人母的希望，臉上卻不見一絲喜悅，何其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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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會好起來的。」
母愛若是一顆石頭，那這顆石頭也可能會成為任何一位母親綁在脖子上的「絆腳石」，那種沈重感彷彿將她們沉入海底，如同床邊哼唱著死去的鯨魚之歌，化為碎屑落入虛無之境，編導因此凝鍊出警世的養分，將之與掉在地上的起司披薩揉成一團，塞入口中成為女主角果腹的一餐，這樣的進食方式卻讓人感到食之無味，就此營造出女主角對於成為母親的失望與絕望。全片使用大量特寫鏡頭來營造出幽閉恐懼，我們因此更能注意到蘿絲拜恩臉上的細紋與表情變化，那些emo與淚水比漏水還多，好似帶領觀眾做了一場瀕死的全息呼吸法，多半時候讓人倒抽一口氣，她淋漓盡致的黑色喜劇演出更是讓人拍案叫絕，笑出來都有罪惡感。《媽的踹爆你》揭示了世間女性為人母的苦難，帶來一場屬於母親們的「噩夢輓歌」，女性視角的帶入感強烈，我們就此見證了一個無法被全然修補的洞，那卻也是母親們情緒共振的出口，這一刻我們還來得及對著裡面大喊：快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