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在酒液中的情緒

　　初春的天氣依然不穩定，就像人類的情緒，總是起起伏伏，很少有人能做到四季和煦。 　　「哈啾——」霽川剛從熱氣瀰漫的浴室出來，水珠從半乾的黑髮上滑落，他揉揉鼻子，覺得有不太好的預感。 　　直覺告訴他——這個假日沒辦法好好休息了。 　　言希 　　在吹風機的轟鳴聲中，門鈴響起。霽川輕輕蹙眉，不知道這個時間會是誰過來？昨晚說好了，今天各自行動。 　　此時他右側眉毛跳動了兩下，於是當光線慢慢從微開的門洩入，帶出那抹俏麗身影同時——霽川的手重新關上。 　　可是言希早有準備，她的馬丁靴穩穩的卡在門縫，揚起燦爛的笑容，甜美的聲音落在霽川耳裡，更像是惱人的雜音。 　　「嘖嘖，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你來幹嘛？」 　　言希舉起手中的便當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關懷悶騷，人人有責。」 　　霽川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很快就鬆開手。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覺得空虛寂寞冷就直說，讓你取暖還是夠的。」 　　言希像得逞的狐狸一樣，馬尾在身後輕輕搖擺，自然且熟悉的入內。 　　她跟著走進廚房，略微昏暗的空間內，霽川穿著寬鬆的米白色家居服，和他平時工作的模樣差異很大，少了一點疏離、多了一些柔軟。 　　霽川打開冰箱，拿起那罐早已醃漬完成的櫻桃，輕輕搖晃兩下，又放回原處。 　　「回去的時候記得帶走。」他關上冰箱門，轉身看向言希，語氣一樣低沉，卻多了一絲慵懶。 　　黑曜石般的眼眸望著言希，等她道出今日真正的目的。 　　「都說了是來關懷你的……」言希假裝受傷的捧心，然後從便當袋中拿出一個用玻璃保鮮盒裝的——白色糊狀物。 　　「Hey，Bro，午餐吃馬鈴薯鹹派吧！」言希輕快的提議，眼睛和諾澄一樣閃著星星。 　　霽川的嘴角微微抽動著，他一隻手覆在臉上，深呼吸幾口。 　　果然，直覺是準確的。 　　「言希……你這是薯泥？」霽川皺著眉頭看向玻璃容器中的糊狀物，輕嘆了一口氣，語氣像是徹底投降。 　　「不是不讓你進廚房了嗎？」 　　言希露出狡黠的笑意，得意的說：「哼哼，所以我沒有開明火，用電鍋蒸的！」 　　她彎腰從腳邊抱起一個紙箱，裡面是被保護得很好的馬鈴薯，一顆顆圓滾滾的排列著。 　　「來，這是我們的份，另外一箱我放到隔壁門口啦。」言希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麼問題，發現霽川的沉默後，她才又補充：「我在社群上訂的，產地新鮮直送，放心啦。」 　　霽川覺得頭有點疼，大概是方才頭髮沒有完全吹乾吧，他這樣說服自己。 　　「如果要吃肉派，我這裡材料不夠。」 　　「果然還是兄弟懂我，我饞你的農舍派好久喔。」 　　霽川悄悄勾起嘴角，幅度很小，但是語氣明顯多了一點暖意：「吃了這麼多年，還吃不膩？」 　　「馬鈴薯這麼好吃，才不會吃膩呢。」言希也笑著回應。 　　「我去隔壁拿點食材，順便把馬鈴薯搬進去。」霽川走向玄關，不忘囑咐道：「給我乖乖待著，不準偷吃。」 　　料理 　　幾分鐘後，霽川抱著食材回來了。 　　言希好奇的看向他身後，「諾澄呢？他沒有跟來？」 　　「他跟著祈哥出門了。」霽川想起昨晚的對話，低聲笑了兩聲。 　　「明天休假，我打算去一些農場，談談看合作。」祈言一邊收拾著餐具，一邊溫聲的說著。 　　「偶也要去！」諾澄嘴裡還塞著一顆肉丸，興奮的舉手。 　　霽川微微挑眉，這幅景象似曾相似。諾澄以前是他和言希的小跟班，現在多了一個可以打擾的對象了。 　　這樣……很好。他將食材一一擺放到桌面上，低垂著眼眸，把思緒重新收回。 　　言希似乎察覺到什麼，但沒有戳破。只是笑了笑，指尖輕輕梳理玉米筍的紅鬚。 　　「這個也要加進去的嗎？我來幫忙吧。」 　　「嗯。祈哥今天就是去談合作，新鮮採收的農作最好吃。」除了玉米筍還有櫛瓜，霽川低聲的解釋。 　　正午的陽光緩緩照亮廚房，切菜的聲音取代了談話聲。 　　言希生疏的幫淡黃色的玉米筍褪去綠色的外衣，霽川將洋蔥切半，俐落的剝皮，刀尖在砧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你不會辣嗎？」言希看向霽川。他將刀刃輕輕按在洋蔥上，縱向劃出細密的刀痕，刀尖在根部停住，沒有切斷。每次廚房有人在切洋蔥時，那股辛辣味總會刺激人流淚，但她似乎從沒有見過霽川流淚的模樣。 　　想像了一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言希搖搖頭，還是不要有那麼一天好了。霽川已經過的太累了。 　　「還好，如果怕辛辣感，可以先冰鎮過。」霽川將洋蔥轉九十度，刀刃落下，一刀刀劃過，散開後就是完美、整齊的小丁。 　　而霽川，眼框都沒紅過。反而是—— 　　「洋蔥也太辣了吧……。」言希的眼睛變得微紅，因為刺激而泛淚。 　　「是你太敏感了。」霽川頓了一會兒，轉身擰了一條濕毛巾遞給言希，「冰敷一下。」 　　「謝謝。」言希接過毛巾，蓋在眼皮上。她不只一次這樣想過，霽川是不是把情緒都轉嫁到她身上了，所以自己才會這麼難過。 　　「我倒是覺得是你反射給我了。」 　　「你又在亂想什麼了。」 　　霽川揉揉額角，輕嘆了一口氣。言希還是老樣子，和諾澄一樣令人困擾的腦迴路。 　　「去客廳等著吧，如果無聊……」霽川停頓了下，語氣帶著微微的縱容：「就去酒櫃挑一瓶配餐用的酒吧。」 　　言希略微訝異的睜大眼睛，隨後開心應下。 　　「讓我來好好瞧瞧，你都收藏了什麼酒！」 　　言希離開後，霽川繼續料理的動作。 　　用昨晚做肉丸子剩下的豬絞肉、加上新的牛絞肉，和洋蔥丁、番茄等一起炒香，做成肉醬。 　　以肉醬為基底，均勻鋪上言希帶來的馬鈴薯泥，並灑上起司。送入烤箱前先用叉子劃出美麗的紋路。 　　大約半小時後，誘人的香氣瀰漫整個空間。霽川剛把烤好的派放到桌上，言希也被勾著回來了。 　　她手裡拿著一瓶梅洛紅酒，「這瓶還是我送給你的吧？沒想到你還沒有喝呢。」 　　霽川聞言，思考了幾秒才說：「我以為……你是要送給諾澄的。」畢竟梅洛不太適合他。 　　這次換言希嘆了一口氣，這鋼鐵直男還真的是……。 　　「我覺得這瓶很好喝，所以才送你的。我才不會隨便送酒給小朋友呢。」 　　霽川低頭笑了一下，接過紅酒，熟練的打開軟木塞。但他沒有使用醒酒器，只是將石榴色的酒液倒入波爾多杯中，輕輕搖晃幾下，讓空氣慢慢融入，溫柔的喚醒酒香。 　　他端起一杯遞給言希，「Cheers。」酒杯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他們一塊輕抿一口，柔順的口感，帶出濃郁的黑莓果香，特別開胃。 　　「嚐嚐吧。」霽川切下一小塊派，放到言希面前。 　　「那我開動啦。」言希雀躍的吃下第一口，起司鹹香、馬鈴薯綿密，加上濃厚的油脂香氣……。 　　「果然還是記憶中的味道，而且更好吃了！」言希讚賞的豎起大拇指。 　　「因為多了清甜的玉米筍、多汁的櫛瓜，恰到好處的平衡了肉醬的油膩。」霽川嘴角微微揚起。 　　情緒 　　兩個人都吃的差不多之後，言希幫自己又倒了一些酒。 　　經過陳釀的梅洛，顏色變得更深，像被封塵許久的紅寶石。口味也變得更加深邃，單寧更柔順了，也多了一些摩卡和香草的香氣。 　　「霽川，」言希喝了一口酒，讓酒液順著喉嚨滑過，一雙鳳眼在此時變得柔軟，她望著霽川說：「別硬撐了。」 　　很輕的一句話，卻像一把重錘——輕而易舉的打碎霽川堅硬的防備。 　　霽川原本和言希對視的眼睛，慢慢垂落。他的肩膀繃起一瞬，又馬上放鬆，最後貼著椅背慢慢將頭後仰。 　　「……言希，你還是一樣這麼敏銳。」霽川的聲音變得乾澀、微啞，他維持一樣的姿勢繼續說，「或許之前我還是陷在懊悔之中，可是現在——」 　　「我覺得命運都有自己的安排。」 　　霽川看著天花板，回答言希的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 　　「這三年，雖然不好過，但是我們也都成長了。」霽川重新坐直身子，眼尾輕輕垂落，嗓音依然低沉卻不再冷冽。 　　言希靜靜的看向他的桃花眼，像是在確認裡頭，還有沒有殘存的逞強。 　　「嗯。我們都長大了，尤其是諾澄。」言希最後露出一個放心的笑容，眼珠一轉卻又露出惡作劇的表情。 　　「吶，聽說小諾澄正在寫書？裡面有一個原型是你，卻是一個——戀愛腦？」 　　「吃飽了就拿著你的櫻桃回去吧。」 　　「欸？可是酒後不能開車——」 　　「我幫你叫代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