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道三號往南的路段,在大雨過後顯得格外清冷。
車窗外,魚肚白的天光正緩緩穿透雲層,將原本深邃的墨色染成一種壓抑的、帶著鉛灰的青亮。舊休旅車的引擎發出略顯疲態的運轉聲,冷氣出風口噴出的乾冷空氣,讓車室內充滿了塑膠與皮革混雜的陳舊氣味。
闕恆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因為長時間用力而顯得僵硬,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延伸而出的柏油路,視線偶爾因為乾澀而變得模糊。
後座的女孩們蜷縮在座位上,睡得極不安穩。
悅清禾的頭靠在車窗邊,隨著車輛經過路面接縫處的顛簸,額頭不時輕輕撞擊玻璃,發出沈悶的聲響;
伊凝雪則緊緊環抱著自己的背包,即便在夢中也眉頭深鎖,像是還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恐懼搏鬥。
「恆遠……」
副駕駛座傳來微弱的聲音。
玥映嵐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她那件薄外套被抓得皺巴巴的,清秀的臉龐在清晨的微光下顯得異常慘白。
「醒了?」
闕恆遠壓低聲音,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他看了一眼導航顯示的位置,他們剛過新竹,正朝著苗栗的山區駛去,
「再睡一下吧,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睡不著。」
玥映嵐坐直了身體,轉頭看了一眼後座,確認大家還在睡後,才輕聲開口,
「我一直在想……」
「我媽發現我不見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她昨天才跟我說,」
「隔壁診所的王醫師想介紹他兒子給我認識……」
闕恆遠沈默了一會,左手用力抓了抓大腿,試圖用疼痛驅散潮濕的睡意。
「她們會生氣,」
「會瘋了似的打電話,」
「然後……可能會報警。」
「但映嵐,」
「我們已經出來了。」
「只要不回頭,那些聲音就傷不到我們。」
「可是,真的逃得掉嗎?」
玥映嵐看著儀表板上跳動的數字,眼神裡透著一種成年人特有的、對現實的畏懼,
「剛才過收費感應門架的時候,」
「我看到那個藍色的閃光……」
「恆遠,那是 eTag 對吧?」
「我爸在警察局有認識的人,」
「他如果查這台車的紀錄……」
闕恆遠的眼角跳動了一下。
玥映嵐說中了這場逃跑最脆弱的部分。
這台車掛在他的名下,在台灣這座被數位監控嚴密包裹的小島上,這輛休旅車就像是裝了定位器一樣。
「我知道了。」
闕恆遠的語氣沉了下來,
「所以我打算在下一個交流道下去。」
「我們先避開國道,走台三線往南。」
「那邊監視器少,路況雜,比較好躲。」
就在這時,原本安靜的車廂內突然響起了一陣突兀的震動聲。
那是從千慕羽的背包裡傳來的。
雖然他們都換了 SIM 卡,但電子設備在搜尋網路時的規律震鳴,在死寂的車內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後座的女孩們猛地驚醒。
千慕羽手忙腳亂地翻開包包,拉鍊拉開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裡異常刺耳。
她掏出了一台平時用來追劇的小平板,螢幕正閃爍著刺眼的光。
「怎麼會……我明明關機了!」
千慕羽焦急地按著電源鍵,但螢幕上卻跳出了一行讓人窒息的通知。
那是雲端帳號的連動訊息,即便沒有 SIM 卡,只要平板自動連上了某個未加密的休息站熱點,或是之前的設定沒跑完,訊息依然會像鬼魂一樣追上來。
訊息來自她的父親千廣維:
『我知道妳跟姓闕的在一起。』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說你們的車剛過龍潭。』
『妳現在下車打電話回來,我還能當作妳是被威脅的。』
『否則,妳這輩子都別想進家門。』
車廂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他報警了……」
伊凝雪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縮在角落,雙手顫抖著抓住衣角,
「我就知道……」
「我媽肯定也會去報警,」
「她會說是恆遠綁架我們……」
「大家冷靜一點!」
闕恆遠低吼一聲,試圖穩住軍心,但他的手掌心也全是冷汗,
「慕羽,把平板徹底關機,」
「電池能拔就拔,不能拔就塞進錫箔紙袋裡!」
「快!」
他在前面的路口猛地轉向,輪胎與地面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車身劇烈搖晃。
悅清禾死死抓住手把,臉色蒼白地看著闕恆遠:
「我們要去哪?」
「如果警察已經鎖定車牌了,」
「我們在路上跑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去加油站。」
闕恆遠看著油表已經接近紅線,咬牙說道,
「加滿油,然後我們得想辦法換掉這台車,」
「或者……找個地方躲起來。」
「台北的那邊沒那麼快追到中部來,」
「他們需要時間調閱紀錄。」

十五分鐘後,他們駛入了苗栗山區邊緣的一間民營加油站。
清晨五點半,加油站只有一名穿著制服、顯得睡眼惺忪的員工。
闕恆遠降下車窗,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早起的遊客。
「九五,加滿。」
他熄掉引擎。
當震動停止的那一刻,那種不安感反而更加劇烈地襲來。
女孩們低著頭,試圖用帽兜或頭髮遮住臉。
就在這時,一輛銀色的轎車緩緩駛入了隔壁的位子。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深藍色休閒衫的年輕男子。
他伸了個懶腰,隨後走到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咖啡。
當他轉身回車上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了闕恆遠這輛塞滿行李與人的舊休旅車。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夜班下班,或是準備要去哪裡登山的年輕人。
他的眼神在闕恆遠與後座那幾張憔悴的臉孔上停留了兩秒,隨後微微皺了皺眉。
在那兩秒鐘裡,闕恆遠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停擺。
那種被注視的恐懼,比父親的責罵還要讓人窒息。
年輕人沒說什麼,只是喝了一口咖啡,坐回車內。
但就在他發動引擎準備離開時,他突然降下車窗,對著闕恆遠喊了一句:
「兄弟,你後面的輪胎有點扁喔,」
「上山前最好去旁邊打個氣,不然這路況很危險。」
闕恆遠僵硬地勾起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喔……好,謝謝,謝了。」
看著銀色轎車離去,車內的五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千慕羽拍著胸口,小聲地說:
「嚇死我了……」
「我還以為他是便衣警察……」
「這就是我們現在的處境。」
悅清禾看著闕恆遠遞給員工的信用卡,突然按住他的手,
「恆遠,不要刷卡。」
闕恆遠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悅清禾的意思。
信用卡刷下去,授權的地點與時間會立刻出現在銀行的紀錄裡。
如果闕振德真的動用關係查帳,這就是最精準的定位。
「我有現金。」
悅清禾從包包最底層掏出幾張揉得皺巴巴的一千元,那是她原本存著要給家裡的孝親費。
付完錢後,闕恆遠沒有去打氣,而是迅速發動車子離開了加油站。
他將車駛入一條更偏僻的產業道路,那是往獅潭方向的山路。
「我們不能再這樣跑了。」
闕恆遠靠邊停車,熄火後,他轉身看著四個女孩。
清晨的陽光終於灑進了車窗,照亮了她們臉上的淚痕、凌亂的髮絲,以及那種對未來的茫然。
「這台車會害死我們的。」
闕恆遠冷靜地說道,
「我們得找個地方把車藏起來,或者棄車。」
「然後,我們得找別的辦法往南走。」
「棄車……」
「那我們行李怎麼辦?」
伊凝雪看著那些塞滿後車廂的東西,那是她們這輩子僅剩的全部。
「帶不走的就不要了。」
闕恆遠看著她們,眼神裡透著一種決絕,
「命比較重要。」
「只要我們五個在一起,東西以後都能再買。」
玥映嵐伸出手,輕輕覆蓋在闕恆遠握著排檔桿的手上。
她的手很冰,卻帶著一股支撐的力量。
「恆遠說得對。」
玥映嵐環視著大家,語氣逐漸堅定,
「我們這樣已經是私奔了,完全沒有回頭路了。」
「不管是警察還是家長,誰都別想把我們抓回去那個地牢。」
在苗栗深山那種帶著涼意的曙光中,五個人在狹窄的車廂內緊緊靠在一起。
這場大逃亡的第二個小時,他們不再只是驚弓之鳥,而是開始學會像野獸一樣,為了生存而捨棄多餘的皮毛。
遠方的山巒起伏,雲霧繚繞,那是他們唯一的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