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夢坊內的香料味,今日顯得格外辛辣,像是要強行掩蓋某種從靈魂深處散發出的腐敗氣息。
我坐在漆黑的紅木桌後,指尖摩挲著一只白瓷杯。杯中殘存的茶漬,像極了醫院那個割腕女子手腕上乾涸的血痕。我能感覺到,那股屬於她的、混合了屈辱與絕望的「怨」,正透過某種無形的絲線,在大門外劇烈地撞擊著。
「求妳……女爵大人……幫幫我……」
古銅大門被緩緩推開,走進來的男人西裝筆挺,卻掩不住滿身的頹廢與焦躁。他是宇杰。在旁人眼中,他是掌握職權、遊走於女色間的精英,但在我眼中,他只是一具被黑洞掏空的軀殼。他的肩膀上,隱約纏繞著那個女子在病床上哭著要死的尖叫聲。
「我最近……工作很不順遂,而且……」宇杰低下頭,臉部肌肉因為羞恥而微微抽動,聲音細若蚊蚋,「我的身體……出了問題。我對任何女性都提不起反應,即便她們就躺在我面前,我卻感覺不到任何……身為男人的尊嚴。」
我冷冷地看著他,甚至不願賜予他一個正眼。
「那不是身體的病,是靈魂的萎縮。」我放下瓷杯,聲音如冰,「你以為那些玩膩了就扔掉的『遊戲』,真的不會留下痕跡嗎?」
「我不懂妳在說什麼!」宇杰猛地抬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心虛的憤恨,「那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規則,她自己想不開與我何干?我是來找妳解決我工作與生理的問題!」
我發出一聲冷笑。他還在逃避,甚至連「罪」都不肯認。他以為利用職權誘導屬下發生關係、再冷酷地將被他玩膩的人開除,這些都只是「職場遊戲」。他不知道,那些怨恨已經化作靈魂上的倒刺,正一根根扎進他的命脈。
「滾出去。」我冷冷下令,「解夢坊不收這種腐爛的委託。」
原本伏在我腳邊的白蛇,此刻身形卻變得有些模糊。那種屬於少年的骨骼輪廓似乎在衣袍下發生了詭異的扭曲,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延展。他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眸子收縮成冰冷且細長的豎瞳,在昏暗中閃爍著幽光。他的舌尖無意識地探出,像蛇信般輕輕攪動空氣,發出微弱且黏稠的嘶聲。
「幫幫他吧……」白蛇的聲音帶著一種濕潤的磁性,他不是用走的,而是以一種極其滑順、如同無骨生物般的律動蜿蜒爬向宇杰。
他纖長的手指隔著西裝褲觸碰對方的腿,那指尖冷得不像活人,手背皮膚下隱約透出細小、透明的鱗片質感。他仰著頭,表情混合了野獸的貪婪與少年的卑微,那種分不清是人還是蛇的異樣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
「白蛇能感覺到……他心裡那個大洞,好餓……好香……那是白蛇最喜歡的味道。」白蛇是慾望的化身,他本能地被這種「無止盡的渴求」所吸引。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哀求,「女爵大人,白蛇想看看……那個洞裡面到底藏了什麼。」
我看著白蛇那副近乎病態的渴望,又看了看宇杰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既然你想看,那就看吧。」我深吸一口煙,煙霧模糊了我的視線,「但我不會救他。我只是要讓你看清楚,這個洞是怎麼吞噬掉他的。」
進入夢境的瞬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廉價的香水味與腐爛的泥土氣息。
這是一個無邊無際的灰色廢墟。
在廢墟的中央,坐著一個瘦弱、渾身髒污的男孩。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爛的洋娃娃,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媽媽……不要走……我會乖……」
男孩撕心裂肺地哭喊著。遠處,一個穿著旗袍的優雅背影正決然離去。那份對於「女性溫柔」的極度渴望,在那一刻因為絕望而扭曲成了某種怪物。
畫面急遽旋轉,男孩長大了。他穿上了名貴的西裝,掌握了職場的生殺大權。但他依然在那片廢墟裡流浪,內心依然是那個在廢墟裡大哭的小孩。
他開始頻繁地往返於每一個女人的身體。利用職權誘導、利用溫柔欺騙,他瘋狂地索取,試圖用那些肉體的溫度來填補內心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他以為自己在征服,其實只是在尋找那個失落的母愛。他將每一份溫柔的渴望轉換成肉體的慾望,卻在無止盡的索求中迷失了自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是愛,還是那份能掌控「女性」的權力。
「你看。」我對身旁的白蛇說道。
原本在宇杰身邊縈繞的柔情幻象,此時全部化作了猙獰的血色藤蔓。那是醫院那個女子的怨,也是所有被他踐踏過的靈魂。那些藤蔓精準地纏繞在他的下半身,像是一道道黑色的索鏈,強行切斷了他的生命力與性靈。

「他以為那是慾望,其實那是自毀。」我看著在夢中被黑暗吞噬的宇杰,眼神依舊冰冷,「如果內心的黑洞沒有被解決,它最終只會把自己也吞掉。這就是他陽痿的真相——他的靈魂已經拒絕再為這場虛假的遊戲供能。他不再感覺到愛,所以也失去了性的能力。」
這就是未盡的餘墨。他前世與今生未處理的創傷,已經滲透進了他的骨髓。
白蛇看著這一切,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那雙豎瞳重新散開,恢復成少年的模樣,但他依然不自覺地顫抖著。
「……好苦。」白蛇低聲呢喃,臉上露出了嫌惡的神情,「這種味道,白蛇不喜歡了。這不是慾望……這是腐爛的絕望。」
「那就回來吧。」我揮動衣袖,震碎了這場令人作嘔的夢境。
當宇杰在貴妃椅上驚醒時,他全身大汗淋漓,臉色慘白得像是死人。
「女爵……我……」他顫抖著想伸手求救。
「你不需要我。」我坐回桌後,再次點燃細煙,「你需要的,是去面對那個被拋棄的小孩,以及那些被你毀掉的人生。去求得那些妳傷害過的人的原諒,」
「至於你的生理問題……」我冷笑一聲,看著他那雙無力的手,「當你真正學會尊重生命的時候,它自然會回來。否則,你這輩子就帶著這個黑洞,慢慢枯萎吧。」
宇杰跌跌撞撞地離開了解夢坊,那背影卑微得令人厭惡。
我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古銅大門,心口那道「倒刺」隱隱作痛。
沈焰在急診室拼命想拉回的人命,卻被宇杰這種人隨意踐踏。這世界的平衡,何其諷刺,又何其脆弱。這就是現實。如果自身的黑洞不填平,再多的渴求,也只是吞噬掉自我的毒藥。
【待續】


